《我亲爱的土象男朋友》小煖

4、我的星星 那条五

　　那条五十九秒的语音之后，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还是那样，话不多，偶尔冒出来一句能噎死人。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呼吸”。我问他吃了吗，他说“不吃会死”。我发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他回一个句号。
　　但我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
　　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崩溃的时候，我会给他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问一道题，有时候就是单纯地抱怨一句“好累啊”。他很少秒回，但一定会回。有时候是一句“那就别写了”，有时候是“累就睡”，偶尔心情好了会发一张橘猫的照片过来。
　　我开始期待他的消息。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连面都没见过，明明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每次手机震动的时候，我都会心跳加速，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划开屏幕。如果是他，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如果不是他，就会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别开玩笑了，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对，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的微信名就是那个乱码一样的“t_hy0916”，我一直叫他“大佬”，他也从来不纠正。我没敢问他的真名，总觉得问了这个，就跨过了某条线。而那条线后面是什么，我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但有些东西，注定是藏不住的。
　　那天晚上，我在做一套英语真题，阅读理解里有一篇讲天体物理的，看得我头晕眼花。我拍下来发给他，附了一句：“你们好学生是不是都看这种东西当课外书？”
　　他回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发来一句话：“这篇讲的是白矮星，入门级别的东西。”
　　“白矮星是什么？”
　　这次他没有发语音，而是直接打了一段字过来。我怀疑他是不是懒得开口。
　　“恒星演化到末期会坍缩，质量不够变成黑洞的就会变成白矮星。密度极大，一立方厘米就有一吨重。发白光，但已经不是靠核聚变了，是靠余温在发光。很亮，但是其实已经死了。”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他的措辞。这个平时说话惜字如金、动不动就一个“嗯”一个“哦”的人，在解释一颗星星的时候，忽然变得耐心起来。好像那颗已经死去的、靠余温发光的白矮星，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的名字是什么？”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突兀了，和前面的话题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消息发出去了。一秒，两秒，十秒，一分钟。
　　没有回复。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完了，他肯定觉得我莫名其妙。人家好好在讲天文，我突然问人家名字，这不是有病吗？
　　手机震了一下。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
　　“颢润。”
　　两个字。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颢润。他在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了一条。
　　“颢是白而亮的光，润是温而泽的玉。”
　　我愣住了。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介绍自己的名字。不是“我叫某某某”，而是把两个字拆开了，像拆开两颗糖，一颗一颗地递到你面前。
　　白而亮的光。温而泽的玉。
　　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越念越觉得这个名字好好听，好听到不真实，好听到像小说里的男主角。而我在他那里的备注，大概就是“那个数学很差的菜鸡”。
　　“好好听的名字。”我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我叫——”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游戏ID不就是你真名缩写加生日吗。”
　　……对哦。
　　我的游戏ID确实就是我的名字缩写加生日。我当时还觉得这个起名方式很聪明，现在只觉得蠢到家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问。
　　“你也没问。”
　　“我问了。”
　　“你今天才问的。”
　　我想反驳，但仔细一想，他说的确实没错。我之前一直叫他大佬，确实没问过他的名字。这个人永远有理，永远让人无话可说。
　　“那你是哪里人？”我趁热打铁。
　　“北京。”
　　“北京哪里？”
　　“海淀。”
　　“哪个学校？”
　　他停了几秒，然后发来四个字。
　　“人大附中。”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人大附中。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
　　就算我再孤陋寡闻，也听过这个名字。全国排名前三的高中，每年清北录取人数能排一个班，各种国际奥赛金牌拿到手软。那里面的学生，是被整个国家最顶尖的教育资源托举着的天之骄子。
　　而我呢？我在一个连省重点都算不上的普通高中，年级排名要翻好几页才能找到自己的名字，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摸到三本线的边缘。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北京到辽宁的距离。
　　是天与地的距离。
　　“你呢？”他问。
　　我突然不想回答了。我的学校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说出来他可能都没听过。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学校、自己的成绩、自己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一个小地方的学校，你没听过的。”我含糊地回了一句。
　　他发了一个问号。
　　我岔开了话题：“你多高？”
　　“一八九。”
　　“？你认真的？”
　　“骗你干嘛。”
　　一米八九。人大附中。北京海淀。名字叫颢润，颢是白而亮的光，润是温而泽的玉。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我完全无法企及的轮廓。他像一颗挂在天上的星星，又亮又远。而我只是地上一个仰着头的普通女孩，踮起脚尖也够不到他洒下来的光。
　　“怎么了？”他见我一直没回，又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打字的时候鼻子有点酸，“就是觉得你好厉害。”
　　他回了一个句号。
　　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但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有什么厉害的。都是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都是命？什么意思？他觉得他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还是说，他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我不明白。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自卑，有仰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名字。
　　颢润。颢润。颢润。
　　我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这两个字。跳出来的信息很少，最显眼的是“颢”字的释义——白而明亮的样子。例句是《楚辞》里的一句：“天白颢颢，寒凝凝只。”
　　天白颢颢。
　　我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那颗白矮星。很亮，但其实已经死了，靠余温在发光。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知道。
　　但我把他说的那句话截了图，存进了私密相册里。和那条五十九秒的语音放在一起。
　　一颗名叫颢润的星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我的宇宙。
　　而我这个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的普通女孩，连抬头仰望都觉得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