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拓扑序的基态 ...
-
六年非升即走的最后一天,元昭没有去学院看结果。
他照常到实验室,开机,检查稀释制冷机的温度曲线,给新来的博士生布置了本周的文献阅读任务。周焰比他晚到半小时,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无糖,一杯双倍糖,放在控制台边。
“今天出结果。”周焰说。
“嗯。”
“你不去看?”
“结果不会因为我盯着它看就改变。”元昭说,“而且,如果过了,今天和昨天一样;如果没过,今天也和昨天一样。实验室不会因为一个考核结果就停转。”
周焰没有接话。他在元昭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写一篇新论文的引言。
上午十一点,叶清让的电话打进来。
“元昭,周焰,你们俩都过来一趟。”
两人对视一眼,站起来,穿过走廊,走到叶清让的办公室。门开着,叶清让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两份文件,表情看不出喜怒。
“坐。”
他们坐下。
叶清让把两份文件推过来:“人事处的正式通知。你们俩都过了。助理教授转长聘,副研究员转正研究员。从下个学期起,东翼整个楼层都归你们实验室。”
元昭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放下。周焰也看了一眼,放下。
“就这反应?”叶清让挑了挑眉,“我当年拿长聘的时候,在办公室转了三圈。”
“叶老师,”元昭说,“我们这六年,已经把‘考核’这件事,从‘外部裁判’变成了‘系统自检’。过了,说明系统运行正常;没过,说明有模块需要调整。无论哪种结果,都不会改变我们明天继续来实验室这件事。”
叶清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俩真是……行。那我不多说了。晚上学院有个小范围庆祝,你们来一下。”
“好。”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很好。周焰忽然说:“六年了。”
“嗯。”
“我们真的留下来了。”
“嗯。”
“东翼整个楼层。”
“嗯。”
“元昭。”
“嗯?”
周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六年前你答应留北大那天,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没说过。”
“那时候我怕。怕你选了海外,怕我们变成两个独立组,怕‘元周实验室’这个实体散了。但我没说,因为那是你的选择,我不该用‘怕’去影响你。”
元昭看着他:“现在为什么说了。”
“因为现在不需要怕了。”周焰说,“东翼整个楼层是我们的,考核过了,学生有了,设备有了,我们还在同一个拓扑相里。我怕的那个版本,没有发生。”
元昭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秋天的叶子正黄,和六年前他们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周焰,”他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六年前你答应留北大那天,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周焰愣了一下:“你没说过。”
“那时候我也怕。怕你选了CERN的staff位置,怕我们变成两个独立组,怕‘元周实验室’这个实体散了。但我没说,因为那是你的选择,我不该用‘怕’去影响你。”
周焰笑了:“我们现在扯平了。”
“扯平了。”
他们并肩走回实验室。推开门,新来的博士生正蹲在稀释制冷机前调试一根线缆,听见脚步声抬头:“元老师,周老师,这台机器的最低温度标称是7mK,但我现在只降到9.5mK,是不是哪里漏热了?”
元昭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根线缆:“你检查过第三级冷盘的密封圈吗?上次换线之后,密封圈可能没装好。”
博士生挠了挠头:“我还没查那儿。”
“查一下。我教你一个技巧——用手背贴管线,感觉温差。漏热的地方,手背会感觉到微弱的暖意。”
周焰站在后面,看着元昭蹲在制冷机旁,耐心地教那个新来的学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这就是基态了。
不是终点,不是巅峰,不是某种值得庆祝的成就。就是基态——系统冷却到最低能量之后,安静地、稳定地运行着。没有大的激发,没有剧烈的涨落,只有稀释制冷机持续的低鸣,和实验记录本上每天多出的几行字。
拓扑序的基态,是所有激发态之母。它不显眼,不活跃,但所有有趣的物理——所有准粒子激发、所有编织操作、所有拓扑保护——都是从它出发的。
而他们的基态,在漫长的退火、纠错、模块化与容错测试之后,终于冷却到了这个温度。
------
晚上,学院的庆祝会在物理楼一楼的会议室举行。人不多——叶清让、王院长、几个关系近的同事,加上实验室全体成员。
叶清让举杯:“敬元昭和周焰。六年,不容易。你们把东翼从一间空屋子,变成了国内拓扑量子计算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元昭举杯回应:“敬叶老师。没有您,这间屋子可能还是空着的。”
周焰在旁边补了一句:“敬国产稀释制冷机。它比我们俩都扛造。”
众人都笑了。林晓晓从深圳发来视频,屏幕里她穿着新公司的工牌,背景是明亮的办公室:“元老师周老师,恭喜!我这边流片线跑通了,改天回北京看你们!”陆寻从MIT发来一封邮件,只有一行字:“Congratulations. The braiding protocol works on our platform too.”赵明远在实验室群里发了一个红包,备注:“解码器延迟降到0.2ms了,庆祝一下。”
庆祝会散场时已经晚上九点。元昭和周焰走出物理楼,外面是十月的夜晚,空气微凉,未名湖的水面反射着路灯的光。
“走一圈?”周焰问。
“走一圈。”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湖心岛的老槐树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
走到湖心岛那棵树下时,元昭停下来。
“周焰。”
“嗯?”
“六年前,我们在这里说‘边界巡检完毕,通道激活’。”
“我记得。”
“六年后,我想说点别的。”
周焰看着他。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元昭脸上,明暗交错。
“周焰,拓扑序的基态,不是‘什么都没发生’的状态。”元昭说,“它是所有可能性的最低能量起点。我们走到这里,不是故事的结束,是故事的基态——从这里出发,任何扰动都会产生新的激发,任何激发都可能带来新的物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下来:“所以我想问——你愿意继续和我待在这个基态里吗?不是作为考核搭档,不是作为实验室合伙人,不是作为‘元周系统’的两个物理比特——是作为,和我一起冷却到最低能量、然后一起被下一次扰动重新激发的人。”
周焰看着他,在月光下,在湖心岛的老槐树旁,在六年前他们确认“边界态激活”的同一个位置。
“元昭,”他说,“你刚才那段话,翻译成物理语言,是在求婚吗。”
元昭的耳朵红了:“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的回答是——”周焰伸手,握住他的手,戒指碰戒指,金属轻响,“我愿意。从冷湖那年就愿意了。从你咳血我背你去医院那年就愿意了。从我们在国产制冷机上跑出第一个编织信号那年就愿意了。你问的这一刻,只是把早就已经编码好的逻辑比特,正式测量了一次。”
元昭低下头,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亮,像基态上第一次出现的准粒子激发。
“那测量结果是什么。”
“保真度1.00。未丢失任何信息。”
他们站在老槐树下,十月的夜风吹过湖面,银杏叶簌簌落下。远处,物理楼东翼的灯还亮着——那是他们的实验室,他们的基态,他们所有激发的起点。
周焰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新的戒指——比原来那对宽一些,内侧刻着更长的字:
Ψ(r₁,r₂) = Ψ(r₂,r₁) ·元周系统·基态 · 2029
“旧的还在。”周焰说,“但我想换一对新的。刻上我们走到基态那年的年份。”
元昭拿起其中一枚,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后他摘下旧的,戴上新的。周焰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旧戒指被收进口袋,新戒指在无名指上微微发亮。
“元周系统,基态确认。”元昭说。
“基态确认。”周焰说。
他们并肩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上的月光。远处,物理楼的灯一盏盏熄灭,但东翼那扇窗还亮着——稀释制冷机还在运行,新来的博士生可能还在调试那根线缆,实验记录本上还会多出新的数据。
拓扑序的基态,不拒绝扰动。它只是为所有扰动提供了最低能量的起点。
而他们的起点,在未名湖畔,在银杏树下,在六年前和今天同一个位置。
元昭伸出手,周焰握住它。
“走吧。”元昭说,“回实验室。”
“回实验室。”
他们转身,沿着湖岸往回走。月光把两个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永远纠缠的路径。
远处,东翼的灯光安静地亮着。
那是他们的基态。
那是他们所有未来的起点。
那是——元周系统,拓扑序,基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