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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容错阈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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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函是十月寄到的,装在深灰色的硬质信封里,Logo是一道锐角的银色折线,下方印着公司名称:CryoLogic AG。
元昭拆开时以为是某家供应商的产品目录。抽出内页,是厚实的哑光纸,抬头写着“关于邀请您二位整体加盟的初步意向函”。他读完第一段,没有继续,把信纸按原样折回去,放回信封,推到周焰面前。
周焰读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年薪后面那几个零,我数了两遍。”
“我也是。”
“联合CSO和CTO。期权池百分之二。实验室预算单独列支,不封顶。”
“嗯。”
“办公地点可选北京、上海、新加坡。如果选北京,他们在中关村软件园租一层,给我们留半层。”
“嗯。”
周焰把信纸放下,看着元昭:“你心动吗。”
元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上周组会画的模块化架构图——五个方块,连线整洁,像一台精心设计的量子处理器。
“拓扑量子计算里有个概念叫容错阈值。”元昭说,“物理比特的错误率低于某个临界值时,逻辑比特的错误率可以通过纠错无限压低;高于这个临界值,纠错就追不上错误积累,逻辑比特会不可逆地崩溃。不同编码方案的阈值不同——表面码大约是百分之一,颜色码高一些,但都不会超过百分之十。”
他转身,看着周焰:“我们现在这个‘元周逻辑比特’,由五个物理比特编码——你、我、实验室、海外节点、家人。CryoLogic现在想做的,是给‘你’和‘我’这两个物理比特重新定价。它提供的薪资和条件,相当于把这两个比特的信噪比大幅提高——但代价是,它们要从现有的编码系统中拆出来,接入一套新的、由资本定义的纠错框架。”
周焰靠在实验台边,双手抱胸:“你觉得我们当前的错误率,在容错阈值之上还是之下。”
“在之下。”元昭说,“但我们从来没有测试过极端条件——比如,如果两个物理比特同时受到强干扰,系统还能不能维持逻辑相干。”
“现在就是在测试。”周焰说,“CryoLogic的Offer,就是同时作用在你和我身上的强干扰。它想看看,当我们俩都被重新定价之后,‘元周系统’的逻辑态会不会坍缩。”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稀释制冷机的泵在隔壁房间低鸣,像某种稳定的心跳。
“你还没回答我。”周焰说,“你心动吗。”
元昭看着他,坦诚地说:“心动。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不封顶的实验室预算’。我们在这间屋子里,为了买一台BlueFors的冷头等了八个月,为了修一根同轴线凌晨四点去隔壁组借接头。如果去了CryoLogic,这些都不再是瓶颈。我可以直接买一台全新的稀释制冷机,不用等校级平台淘汰下来的翻新机。我可以招十个博士后,不用每年算人头费。我可以让林晓晓留下来,给她开业界水平的工资,不用看着她去投那些她不喜欢的公司。”
他说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但这些话,我只敢在模块E里说。”
周焰看着他,没有评判,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也在模块E里说——我不心动。不是因为钱不重要,是因为CryoLogic的CTO,是元氏前副总裁。你父亲入狱那年,他提前三个月离职,没有卷入调查。他见过你父亲怎么运营一家量子计算公司,他现在想用同一套方法论,换个品牌再做一次。”
元昭愣住了。
“你查过了?”
“收到信的当天就查了。”周焰说,“CryoLogic的创始团队名单里,有这个名字。法人注册在开曼,但实际运营团队的LinkedIn履历,我没有告诉你,是怕影响你做判断。但现在你问我心不心动,我只能说——我不信任那套方法论。它可能给你更好的设备,但它不会给你更好的‘元周系统’。”
元昭在白板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模块化架构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字:
容错阈值测试 #1:CryoLogic Offer
干扰强度:高(同时对两个物理比特施加重新定价)
系统响应:未坍缩。逻辑相干保持。
备注:模块E已记录本次测试的全部噪声谱。
他放下笔,转身:“我不去了。”
周焰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不是因为不心动——是因为我心动的东西,CryoLogic给不了。它给得了不封顶的预算,给不了凌晨四点陪我修线缆的人。它给得了期权池,给不了共享文档里那行‘今日废话’。它给得了中关村软件园半层楼,给不了东翼这扇门上‘元周实验室’的铜牌。”
他顿了顿:“而且,林晓晓如果想去业界,我可以帮她投更好的公司。不是只有CryoLogic一家。”
周焰走上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在实验室的白板前,在模块化架构图和容错阈值测试备注的下方,他抱了他很久。
“那这封Offer,怎么回。”
“不回。”元昭说,“让它悬着。当作我们系统的第一个容错阈值标定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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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CryoLogic的Offer,只是第一波。
十一月,林晓晓收到一家深圳量子计算初创公司的录用通知,薪资是北大博士后标准的将近两倍。她在组会上小心翼翼地提了这件事,语气像在承认某种背叛。
元昭听完,说:“去。”
林晓晓抬头看他。
“你在我这里做博士后,三年后出路也是去业界或高校。那家公司给的待遇,我三年后也给不到。而且深圳的量子计算产业集群比北京活跃,你去了能接触流片和量产,在实验室里接触不到。去。”
林晓晓的眼眶红了:“但实验室这边……”
“这边我来调。你把手头的编织门数据整理成文档,交接给新来的硕士生。以后有技术问题,随时打电话。”
林晓晓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谢谢元老师。”
那天晚上,元昭在模块化架构图的“实验室”方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物理比特#3(林晓晓)→重新定价为业界节点。仍参与全局纠缠,但不再作为核心编码比特。系统错误率未超阈值。
十二月,陆寻收到MIT的博士后Offer。导师是他在那篇npj QI论文的审稿人,研究方向高度匹配。陆寻来征求元昭意见时,元昭只问了一句:“你想去吗。”
陆寻想了很久:“想去。但不知道实验室这边……”
“实验室这边我会再招人。你去MIT,能把我们的编织门方案带到那边去验证,相当于在海外多了一个纠缠节点。不是损失,是扩展。”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去。”
元昭点头。当晚,他在模块化架构图的“海外节点”方块里,把“KTH”和“CERN”后面加了一个逗号和“MIT(forthcoming)”。
一月,赵明远的解码器专利被一家美国仪器公司看中,提出一次性买断。赵明远来问元昭意见,元昭说:“专利是你的,不是实验室的。你自己决定。”
赵明远想了三天,回复对方:不卖断,只授权。授权费的一半归实验室公用设备基金。
元昭看到那封邮件时,正在喝豆浆。他放下杯子,对旁边的周焰说:“物理比特#4(赵明远)的容错阈值,比我想的高。”
“他一直很高。”周焰说,“只是你以前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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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CryoLogic的Offer过期了。没有跟进,没有催促,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涟漪散尽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元昭在那行“容错阈值测试 #1”下面,补了一行:
测试结果:系统通过。逻辑比特未坍缩。物理比特#1(元昭)和#2(周焰)在重新定价干扰下保持编码对齐。物理比特#3(林晓晓)和#5(陆寻)发生重新定价,但系统通过模块化架构完成了节点替换和纠缠迁移,未损失逻辑相干。物理比特#4(赵明远)主动选择降低自身重新定价幅度,以维护系统稳定性。
结论:当前系统的容错阈值,高于CryoLogic Offer所代表的干扰强度。建议在更高干扰强度下继续测试。
周焰看完这行字,说:“你还真想继续测。”
“当然。”元昭说,“容错阈值不是测一次就知道的。要扫参数空间。这次是薪资干扰,下次可能是地域干扰、健康干扰、政策干扰。每扫过一个点,我们才知道系统的鲁棒边界在哪里。”
“扫完所有点之后呢。”
“之后就知道,在哪些条件下系统会真正崩溃。然后避开那些条件,或者在那些条件到来之前,加固编码。”
周焰看着他,在二月傍晚的暮色里,在实验室的灯光下:“你打算把我们的一生,当成一个容错阈值测试来跑。”
“不是测试。”元昭说,“是运行。测试是运行的一部分。系统只要还在跑,就一直在产生新的错误率和纠错数据。我们只是在记录它。”
窗外,北京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正在融化。屋檐滴水,滴答滴答,像一台低速运行的时钟。
周焰伸出手,握住元昭的手。两只手上都戴着戒指,银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那就继续跑。”他说。
“嗯。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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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林晓晓飞深圳入职。陆寻的MIT签证下来了,出发定在六月。赵明远的解码器授权合同签署,第一笔授权费到账那天,他给实验室买了一台新的示波器。
元昭开始招聘新的博士生和博士后。简历从全国各地飞来,其中有一封来自一个在合肥微尺度物质科学国家研究中心做超导量子比特的硕士生,附言里写:“我读过你们那篇PRL封面。我想做拓扑量子计算。”
元昭把简历转给周焰,附了一句:“物理比特#6候选。容错阈值待测。”
周焰回:“先面试。测测它的退相干时间。”
窗外,春天来了。未名湖的冰化了,湖面上重新泛起波纹。
东翼实验室的铜牌还在门上,模块化架构图还在白板上,五个物理比特中的两个经历了重新定价,但逻辑比特没有坍缩。
容错阈值测试仍在继续。
而他们,还在同一个拓扑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