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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量子退火 ...


  •   材料递交给 PRL 补充材料和证监会后第七天,元氏科技股价跌停两次。

      财经版面用红字写着"元氏科技遭监管问询,马约拉纳原型机数据存疑"。知乎上"如何评价元氏科技量子比特发布会"的话题里,最高赞回答已经从"中国量子弯道超车"变成了元昭那篇 PRL comment 的截图,以及沈愈硬盘里那张"原始图 vs 发布会图"的并排对比。

      元崇明被证监会约谈的消息,是叶清让转告元昭的。

      "约谈不代表定性。"叶清让在办公室里说,"但元氏这轮融资基本黄了。投资人不是傻子,监管一进场,钱就不敢进。"

      元昭点点头,没说话。

      "元昭,"叶清让看着他,"这事到你这一步,已经够了。剩下的交给监管和法律。你不用再往前走了。"

      "我知道。"

      但那天晚上,元昭在实验室的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H(t) = (1?s)H? + sH_P

      周焰端着两杯豆浆进来时,看见这行字,脚步顿了一下。

      "量子退火。"周焰说。

      "嗯。"

      周焰把豆浆放在他手边:"你在想什么。"

      元昭没回头,手指还捏着白板笔:"量子退火里,系统从一个高能量的驱动哈密顿量 H? 出发,缓慢演化到问题哈密顿量 H_P。如果演化足够慢,系统始终待在瞬时基态,最后沉降到全局最低能。中间那些势垒,靠量子隧穿穿过去——不是爬过去,是穿过去。"

      他顿了顿。

      "我们这一年,有点像这个系统。从 MIT 分离、CERN 分离、ETH 没中、元氏造假、撤稿、再投、再接收、拿到沈愈的证据……每一步都在降温。现在系统快到 H_P 了。基态快到了。"

      周焰在他旁边坐下:"那你写这个,是想说——"

      "我想说,退火到最后,系统里会不会还留着一开始 H? 的痕迹。"元昭终于转过身,看着周焰,"绝热定理保证系统待在基态,但基态本身,可能携带初始态的某些信息。就像……一个人再怎么冷下来,再怎么沉降到最低能,他最初被加热到高温时的那些原子排布,不会完全消失。它们被压缩进基态的波函数里,看不见,但还在。"

      周焰懂了。

      "你父亲。"

      "嗯。"元昭点头,"他是我 H?。我所有的初始条件——对亲情的迟钝、对背叛的敏感、把情绪关掉的习惯、用公式代替语言的本能——都来自他。现在系统退火到 H_P,我成了'元昭',但 H? 的痕迹还在波函数里。完全擦不掉。"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稀释制冷机在角落低声嗡鸣,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周焰说:"那你想怎么做。"

      "他托律师传话,想见我。"元昭说,"不是作为元氏董事长,是作为父亲。四十八小时窗口期过去后,他没撤稿,但也没再反击。他只回了这一句。"

      "你打算去?"

      元昭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周焰,我所有物理直觉都告诉我不要去。去了就是给他机会重新定义这场博弈——把'造假者 vs 揭伪者'变成'父子和解',用亲情覆盖真相。这是他最擅长的势场操纵。但……"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但量子退火里还有一个细节:如果降温太快,系统会陷入局部基态,不是全局基态。我如果永远拒绝见他,永远把他钉死在'H? 是杂质'的位置,我是不是也在用一种很快的、非绝热的方式,强迫自己停在一个局部最低能?那个局部最低能叫'彻底切断',它稳定,但可能不是全局最优。全局最优,也许需要我亲自走一遍那个势垒,看看另一边到底是什么。"

      周焰看着他,眼神很静。

      "所以你不是想去见他。你是想把'见他'当成一次量子隧穿——穿过去,测量一下另一边的能量,再决定要不要塌缩回来。"

      元昭抬眼看他,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你总是听得懂。"

      "因为我是你的共形变换。"周焰说,"你往哪边伸缩,我都保角。"

      ------

      见面地点是元崇明定的:东郊一处私房菜馆,包厢名"寒山"。元昭没让周焰进去,但周焰把车停在巷口,说"两小时内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元昭推门时,元崇明已经坐在里面了。

      三个月没见,他像老了五岁。西装还是深蓝,但袖口磨了边,头发白了大半。他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包厢里没有别人,没有录音设备——元昭进门时扫了一眼,茶壶是普通的,桌子是木头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知止"。

      "坐。"元崇明说。

      元昭坐下,背挺直,手放在膝上。

      "你比上次见面时,更像个学者了。"元崇明说。这话不像讽刺,也不像夸奖,只是一种陈述。

      "你来不是听我像不像学者的。"元昭说。

      元崇明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证监会的人问我,那封'再处理一下'的邮件是不是我发的。我说是。"

      元昭没动。

      "我认了。"元崇明说,"数据是我们处理的,发布会是按投资人要求做的。但元昭——马约拉纳零能模的信号,我们确实测到过。不是每一次,不是干净,但有过。我们只是……把不干净的部分,处理掉了。"

      "处理掉,和没测到,在物理上等价。"元昭说,"你发布的不是'我们测到过',是'我们实现了确定性操控'。这是两个不同的哈密顿量。"

      元崇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有一种很老的疲惫:"你到现在,还在用公式跟我说话。"

      "因为你听得懂公式。听不懂别的。"

      包厢里静下来。窗外有初冬的风,吹着光秃秃的槐树枝。

      "我见你,不是来求你撤诉。"元崇明说,"材料你已经交了,撤不回来。我是想……"他停顿,像在找一个不习惯的词,"想看看你。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他抬起眼,看着元昭,那双和元昭很像的眼睛里,有某种被退火过程压缩得很密的东西。

      "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我还在创业,你妈抱着你在医院排队。你趴在她肩上,不哭,就一直看着我——那时候我刚谈完一笔钱,满身酒气。你看了我很久,然后说'爸爸,你的领带歪了'。我低头一看,真的歪了。我蹲下来,你伸手帮我正了正。"

      元昭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后来你再没帮我正过领带。"元崇明说,"再后来,你连看都不看我了。"

      "你看错势场了。"元昭声音很平,"不是我不看你。是你把'父亲'这个算符,作用在一个永远在交换对称里的人身上——我母亲、我、周焰、我的学生——你试图把我们都对角化进你的本征态里。我拒绝被对角化,所以你看见的,是我'不看你'。"

      元崇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个戒指,是他给你的?"

      "嗯。"

      "你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

      "摘得下来。"元昭说,"但摘下来,波函数也不会变回单身粒子。我们已经纠缠了。"

      元崇明看着他手上的银环,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

      "这是什么。"

      "元氏科技早期,做超导薄膜时的一批原始数据。2019年的。里面有三次比较干净的零能峰,没处理过。我离职前……不,我被赶走前,让人拷了一份。"元崇明说,"你们不是要证明马约拉纳可以存在吗?这些不够发 Nature,但够你们在实验室里当对照。我留着没用,烧了可惜。"

      元昭没碰信封。

      "你给我这个,是想抵罪,还是想买回头路。"

      "都不是。"元崇明说,"是想让你知道,我也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造假。只是后来……路走歪了,回不来。退火太快,陷在局部基态了。"

      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元昭,你比我强。你敢慢下来。我不敢。"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周焰是个好人。你别学我,把好人也处理掉。"

      门开了,风灌进来。元崇明走出去,脚步很慢,像在等什么。

      但元昭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坐着,看着桌上那只牛皮纸信封。许久,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没拆,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推门出去。

      巷口,周焰靠在车边,看见他,直起身。

      "完了?"

      "嗯。"

      "他没为难你?"

      "没有。"元昭走到他面前,低头,把额头抵在周焰肩上,"他给了我一份旧数据。2019年的,有过零能峰。"

      周焰的手覆上他的后脑,轻轻按了按:"那你打算用吗?"

      "会用。但会标明来源,会重测,会写进论文的致谢里——'元氏科技元崇明先生提供早期原始数据供对照'。"元昭闭着眼,"不美化,不抹杀。像量子退火一样,把 H? 的痕迹保留在基态波函数里,但不让它决定基态的能量。"

      周焰笑了,很轻:"你连原谅都写成绝热演化。"

      "不是原谅。"元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清亮,"是测量。我见他,是为了测量'父亲'这个算符在我谱里的本征值。测完了,值是负的,很小,但非零。然后我把它写进哈密顿量,继续退火。系统最终沉降到的基态,是'元昭',不是'元崇明的儿子',但波函数里有一项微弱的相干——提醒我,我从多高的温度冷却下来过。"

      风里有了冬意。两人并肩往车边走。

      元昭忽然说:"周焰,量子退火最后一步叫'冻结'。磁场撤掉,系统停在当前态。可人不是量子比特。人冻结之后,还会不会继续慢冷?"

      周焰拉开车门,看他:"会。但每一次冻结,都是下一次退火的初始态。我们这辈子,就是反复退火。一次比一次基态更低,更稳,更接近全局最优。"

      元昭坐进副驾,系安全带时,手指碰到戒指。

      "那这一轮退火,"他说,"基态是我们。"

      周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他,笑:

      "一直是。"

      车开出巷子,把"寒山"两个字甩在身后。北京冬天的阳光惨白,照着梧桐落尽的街。元昭靠在椅背上,摸出手机,给实验室群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白板那行 H(t) 保留。明天开始,把沈愈数据和2019年原始数据做交叉对照。退火继续。"

      赵明远回了个"收到"。林晓晓发了一排小爱心。陆寻回了个"Ψ"。

      周焰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说:"回实验室?"

      "回实验室。"元昭说,"势场还在,但基态已经定了。"

      窗外,风把最后一片槐树叶卷起来,穿过光,像一次缓慢的、绝热的、不肯停下的量子隧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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