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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退相干时间 ...


  •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稀释制冷机的第三级冷盘温度突然跳了15毫开。

      元昭当时正趴在控制台前补觉,脸颊压着实验记录本的塑料封面,压出一道红印。警报不是尖锐的蜂鸣——他设的是静音震动,手机在桌面上嗡嗡一转,他瞬间醒了。

      屏幕上的温度曲线:15mK的跳变发生在23秒内,然后缓慢回落,但没回到原来的基线,停在比设定值高6mK的位置,漂着。

      6mK。对于常规输运测量来说,这个漂移可以忽略。但对于非阿贝尔编织门——他们正在跑的那组序列,对温度敏感得像薛定谔的猫对毒气瓶敏感——6mK意味着相位相干时间直接砍半。

      元昭盯着那条漂了位的基线,没有立刻操作。他先看了一眼序列运行状态:第47次重复,当前处在第三步π/2脉冲,还剩203次重复。如果现在中断,前面46次全部作废,累计机时84小时归零。

      他按下暂停键,不是中止,是暂停。然后他拨了周焰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起来。周焰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制冷机?”

      “第三级跳了15mK,现在漂在高位下不来。我暂停了序列。”

      “我马上到。”

      周焰从宿舍到实验室骑车只要六分钟。元昭听着电话那头匆忙穿衣的窸窣声、门锁声、脚步声,然后电话没挂,被揣进口袋,风声和喘息声断续传来。

      六分二十秒后,周焰推开门,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睡衣领口露出来的格子秋衣。

      “哪级?”

      “第三级。”

      周焰蹲到制冷机前,看了一眼温控仪表,又伸手摸了摸通往第三级的氦管线接口——不摸不知道,一摸他眉头就皱起来了:“这段管线温度比平时高。不是冷头的问题,是热负载突然增加了。可能是某根同轴线外层绝缘破了,在低温下产生了漏热。”

      “能定位吗?”

      “得升温排查。升到4K,用万用表逐根测线缆的绝缘电阻。”周焰站起来,看了一眼控制台上暂停中的序列界面,“这轮跑了多久?”

      “84小时,46次重复。”

      周焰沉默了两秒。84小时——这是他们目前最长的一次连续编织门测量。如果升温排查,84小时归零,而且重新降温到base temperature还要12小时,加上重新稳定,前后损失至少48小时。而他们下周三要向《Physical Review B》提交阶段性进展报告,数据缺口刚好卡在最关键的那张门保真度图上。

      “升温。”元昭说。

      周焰看他:“你确定?”

      “确定。84小时的数据,如果基线漂了6mK,前半段和后半段的系统误差不一致,拼出来的保真度是假的。假数据不如没数据。”

      周焰没再争。他转身打开温控程序,开始执行升温序列。

      稀释制冷机从base temperature回升到4K,用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两人都没说话。元昭靠在实验台边,盯着屏幕上缓缓上升的温度曲线;周焰蹲在制冷机旁,用手电筒照着那一捆密密麻麻的测量线缆,一根一根地看绝缘层的颜色和纹理。

      凌晨四点十二分,他找到了问题所在。

      “这根。”周焰用手指挑起一根银灰色的半刚性同轴线,在靠近冷盘接口的位置,外皮有一道不到两毫米的裂口,“应该是反复热循环导致的热应力开裂。裂口很小,但在低温下收缩时会露出屏蔽层,接触到冷盘外壳,造成微漏热。”

      “能修吗?”

      “能。剪掉这一段,重新做接头。但我手上没有适配这种半刚性线缆的 SMA 接头,得找隔壁组借。”

      “我去借。”元昭站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五分,“赵明远八点才到,我等不到八点。我现在给隔壁组刘老师发消息。”

      “你四点给人发消息借接头?”

      “刘老师说过他失眠,经常五点醒来看邮件。”

      元昭编辑了一条消息,措辞极短:“刘老师抱歉打扰,稀释制冷机半刚性线缆 SMA 接头急需一个,型号 SC-150/T,不知能否借用?今早八点前可来取。”发送。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在办公室抽屉左边第二格,自己拿。门禁密码没换。”

      元昭穿上外套出了门。凌晨的物理楼走廊只有应急灯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瓷砖上一下一下地弹回来。他拿了接头,回到实验室时,周焰已经把损坏的那段线缆剪了下来,剥好了外皮,露出了完好的内导体和介质层。

      两人就着实验台的灯光,一人稳住线缆,一人焊接接头。焊锡熔化时的气味混着实验室特有的冷空气,在凌晨四点半的房间里弥散开来。

      接头焊好,万用表测绝缘电阻——通过。重新安装,密封,检漏——通过。开始降温。

      降温曲线开始下降时,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元昭坐在控制台前,周焰坐在他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实验台腿,两人共享一杯从自动售货机买的、已经凉透的罐装咖啡。

      “84小时白跑了。”周焰说。

      “不算白跑。”元昭说,“至少知道了我们系统的退相干时间上限——在6mK漂移下,保真度撑不过40次重复。这说明我们的脉冲补偿协议对低频温度漂移的鲁棒性不够。下个版本要在时序里加入实时基线校正。”

      “你已经在想下个版本了。”

      “不然呢?停下来哭84小时?”

      周焰笑了一下,把头往后仰,靠在实验台边缘:“元昭,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稀释制冷机会退相干,如果同轴线会老化,如果接头会开裂,如果所有硬件都有寿命,那我们这个系统——‘元周系统’——它的退相干时间是多少?”

      元昭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凉咖啡,苦的。

      “你是指,我们会不会也有一天,因为某种缓慢的、累积的、不可逆的噪声,失去相干性?”

      “嗯。”

      元昭看着降温曲线。温度已经过了50K,还在往下走。窗外天色从灰蓝变成浅白,路灯在同一时刻熄灭。

      “我不知道退相干时间是多少。”他说,“但我知道,退相干不是因为噪声大,是因为系统和环境纠缠了,信息泄漏出去了。只要我们能及时做量子纠错——把泄漏的信息找回来,重新同步相位——退相干就可以被推迟。”

      他转头看周焰:

      “我们现在就在做纠错。凌晨四点起来修线缆,是纠错。借接头,是纠错。重新降温,是纠错。每一次出问题、解决问题,都是一轮纠错周期。只要纠错周期短于退相干时间,系统就能一直跑下去。”

      周焰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元昭的侧脸上,他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那我们的纠错周期是多长?”周焰问。

      “到目前为止,最长不超过24小时。”元昭说,“从冷湖那次你发烧我替你盯设备,到MIT时你半夜回我邮件,到刚才你六分钟赶到实验室——没有一次纠错周期超过一天。”

      周焰低下头,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安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焊锡一样牢固的东西。

      “那就继续跑。”他说。

      “嗯。继续跑。”

      ------

      上午十点,制冷机重新达到base temperature。元昭重新加载了编织门序列,开始第1次重复。

      林晓晓到实验室时,看见白板上多了一行字:

      τ_corr < τ_dec →系统相干

      她没看懂,但没问。她只是在旁边画了一只小猫,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赵明远到的时候,带了三份早饭。陆寻来的时候,带了一篇刚出炉的预印本,关于拓扑量子比特的实时纠错方案。

      下午两点,第32次重复完成。保真度0.89,比上一轮最好成绩低了0.03,但在6mK漂移后的预期范围内。

      “还可以。”周焰看着数据说,“比我想的好。”

      “因为我们在漂移发生后暂停了,不是在漂移中测量。”元昭说,“暂停本身就是一次纠错——切断系统和环境的纠缠,重新初始化。”

      周焰懂了:“所以我们的纠错周期,不只是24小时。还包括‘察觉异常→判断→暂停→修复→重启’这一整条链路的速度。”

      “对。”元昭说,“这次链路耗时6小时20分钟。下次争取压缩到4小时以内。”

      周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连纠错速度都要优化。”

      “不然呢?”元昭也笑了,“退相干不等人。”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板上那行公式上。τ_corr < τ_dec。只要这个不等式成立,系统就还在拓扑相里。

      至于这个不等式能成立多久——

      他们打算用一辈子来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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