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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量子擦除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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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L comment 上线后的第三天,元昭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通过北大物理学院的内部信箱递送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地的。元昭在下午例行查看信箱时发现了它。打开,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体,没有签名:
“元昭博士:
我是元氏科技前首席科学家,工号0137,在职三年,参与了您父亲主导的‘马约拉纳工程化’全过程。发布会上展示的那张π/8门曲线,是我离职前最后一项‘成果’。它不是伪造的——它是真实的测量数据,但在后期处理中被‘调整’了基线和平滑参数,以使信号看起来更接近理论预期。我有原始数据文件和完整的处理日志,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些文件我现在不能通过任何数字方式传输。元氏的网络有全链路监控,任何外发行为都会被记录。如果您愿意相信我,请在三天内独自前往海淀黄庄的‘单向空间’书店,二楼靠窗座位,下午三点。我会在那里等您。
来与不来,由您决定。但如果您不来,这些文件将随我一同消失。”
元昭读完信,在信箱前站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机械地回应,思绪完全不在当下。
他回到实验室,关上门,把信递给周焰。
周焰看完,眉头皱了起来:“太巧了。”
“什么太巧了?”
“我们的comment刚上线三天,就有一个‘前首席科学家’冒出来,说有内幕证据,但要你亲自去取,还不能带任何人。”周焰放下信,“这听起来像陷阱。”
“也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真的。”周焰承认,“但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数据发给PRL?为什么要通过你?”
“因为他不敢。”元昭说,“如果他直接发声,元氏会立刻起诉他违反保密协议,他会失去一切——工作、声誉、可能还要赔一大笔钱。但通过我,他有了‘防火墙’。数据是经我的手公开的,追责的主体是我,他可以辩称‘数据被盗’或‘不知情’。”
“所以你明知道这可能是个坑,还打算去?”
元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秋天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中摇晃,像迟迟不肯落定的答案。
“周焰,你记得量子擦除实验吗?”
“记得。双缝干涉里,如果你在一条路径上放置标记器,记录光子从哪条缝通过,干涉条纹就会消失——因为‘哪条路’的信息破坏了相干性。但如果你在光子飞出后,再擦除那个路径标记,干涉条纹会重新出现。”
“对。”元昭转过身,“元崇明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每一条可能的路径上都放置了标记器——法务函、保密协议、公关封锁、学术审查——让任何试图揭示真相的行为都被‘观测’到,从而坍缩成对他有利的结果。但如果有人能提供一个‘量子擦除器’——一个能擦除那些路径标记的机制——干涉条纹就有可能恢复。”
他看着周焰:
“这封信,可能就是那个擦除器。它不一定可靠,不一定安全。但如果不尝试,我们永远无法恢复相干性。”
周焰与他对视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握住元昭的手。
“我陪你去。”
“信上说只能我一个人——”
“我知道。”周焰打断他,“我不进书店。我在街对面的咖啡馆等你。你进去,坐靠窗的位置,我能看见你。如果有什么事,你敲一下玻璃,我三分钟内赶到。”
元昭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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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时间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元昭提前一刻钟到达单向空间书店。这家书店在海淀黄庄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纵深很长。二楼靠窗的位置有几个读者在看书,其中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灰色毛衣,戴黑框眼镜,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元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元昭博士。”男人抬起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您是信里那位?”
“我姓沈,沈愈。痊愈的愈。”男人苦笑了一下,“在元氏干了三年,走的时候差点没痊愈。”
元昭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直接问:“数据带来了吗?”
沈愈从脚边拿起一个黑色的帆布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
“在给您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您拿到这些数据后,打算怎么用?”
“公开。”
“怎么公开?再挂一次arXiv?还是直接发给媒体?”
“都不是。”元昭说,“我会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技术报告,附上原始数据和你们的处理日志,提交给PRL作为我们上一篇comment的补充材料。同时,我会把报告抄送给证监会——元氏科技作为上市公司,在发布会上披露虚假技术指标,涉嫌信息披露违规。证监会应该介入调查。”
沈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您比我想象的更冷静。”他说,“我以为您会直接发到网上,搞个大新闻。”
“搞大新闻不是目的。”元昭说,“让真相以不可撤销的方式进入公共记录,才是目的。PRL的补充材料有DOI编号,可以被永久引用。证监会的问询函有法律效力。这两个渠道,比任何社交媒体爆料都更难被删除或否认。”
沈愈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释然。
“好。”他把帆布袋推到元昭面前,“这里面是一个加密硬盘。原始数据、处理日志、邮件往来记录、以及我在职期间拍摄的实验室照片和视频——包括发布会那张图的原始版本和处理后版本。解密密码在我的手机里,我现在发到您的邮箱。”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元昭的手机震了一下。
“您不检查一下内容?”
“回去再查。”元昭站起来,把帆布袋背在肩上,“沈先生,谢谢您。您做了一件很难的事。”
沈愈苦笑了一下:“不难。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名字,永远和一张假图绑在一起。”
元昭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他走出书店大门,秋天的阳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地朝街对面看了一眼——周焰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正望着他这边。看见他出来,周焰举起手中的咖啡杯,远远地朝他示意了一下。
元昭点了点头,表示一切顺利。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个黑色的帆布袋。
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些数据是否真的能证明元氏的造假。不知道沈愈是否还留有后手。不知道这条路通向的是真相,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但量子擦除实验告诉他:只要你敢于擦除路径标记,干涉条纹就有可能恢复。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那个橡皮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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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实验室,元昭把加密硬盘连接到一台离线电脑上,输入沈愈发来的密码。
数据量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十几个文件夹,按日期排列,最早的可追溯到两年前。他点开发布会那张图的原始文件夹,里面有五个版本的PNG文件,文件名标注了修改日期和时间。
最早的版本,电导平台有明显的阶梯状起伏,零能峰也不对称,右侧比左侧高出大约15%。最新的版本——也就是发布会上展示的那张——平台平滑如镜,峰对称漂亮,像教科书插图。
在两个版本之间,隔着一张名为“processing_log.txt”的文件。
元昭点开。里面逐条记录了每一次数据处理操作:
“Step 1: 去除高频噪声。滤波器:Savitzky-Golay,窗口宽度11,多项式阶数3。”
“Step 2: 基线校正。方法:线性扣除,基准点选取范围[-5mV, -3mV]和[3mV, 5mV]。”
“Step 3: 平台区域平滑。方法:三次样条插值,节点间距0.15mV。”
“Step 4: 零能峰对称化。方法:将右侧峰幅值乘以系数0.87,使其与左侧匹配。”
元昭看到最后一条,停下了。
对称化。他们人为地将右侧峰幅值压缩了13%,以制造“完美的对称零能峰”——而这恰恰是马约拉纳零能模最关键的识别特征之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不是“调整”。这是伪造。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翻。在“邮件往来”文件夹里,他看到了更致命的东西——一封来自元崇明本人的邮件,发送于发布会前两周,收件人是当时的研发总监,抄送了包括沈愈在内的核心团队成员。
邮件正文只有两行:
“那张图,再处理一下。投资人要看‘干净’的数据。具体标准,你懂的。”
元昭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发布会上,元崇明站在巨幅LED屏前,对着台下数百名投资人和媒体,用平稳有力的语调说:“这是中国民营企业在前沿量子计算领域的重大突破。”
重大突破。
元昭关掉邮件,拔掉硬盘,把它锁进了实验室的保险柜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焰发了一条消息:
“数据是真的。他父亲发了邮件指令。证据链完整。”
几秒后,周焰回复:
“你打算什么时候交出去?”
元昭想了想,回复:
“明天。先整理成正式报告,然后同时提交给PRL补充材料和证监会。在那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元昭看着手机上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重新打上:
“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自己撤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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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没有直接联系元崇明。他通过王院长转达了一个口信:他手上有元氏科技数据造假的完整证据链,包括元崇明本人指示“再处理一下”的邮件。他愿意给元氏四十八小时,自行发布更正声明,承认发布会数据存在“不当处理”。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有行动,他将把所有材料提交给PRL和证监会。
王院长转达完口信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元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他是你父亲。”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
元昭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素描。
“我准备好了。”他说。
四十八小时。
第一天,没有回应。
第二天上午,元氏科技公关部发布了一则简短声明:“针对近期部分媒体和学术界对我司量子计算原型机数据的质疑,我司高度重视,已成立内部审查小组进行全面复核。复核期间,我司暂不就具体技术细节作出回应,但承诺在复核完成后向社会公布结果。”
措辞谨慎,没有承认任何问题,但也没有否认。
元昭看完声明,对周焰说:“他们在争取时间。”
“你打算给他们更多时间吗?”
元昭摇了摇头,打开邮箱,开始撰写提交给PRL和证监会的正式报告。
窗外,秋天的最后一天过去了。冬天即将来临。
而这场量子擦除实验的结果,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