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无尽山 她这一生都 ...
-
这个孩子带着许多陈红幼时的回忆,在她心为形役记忆竖壁清野的脑海里一点点被唤醒,她带着辨不清真假的闪回时常望着层峦叠嶂的高山,努力钻入意识深海里,寻找她身体里关于山外的记忆。
于是在她碎成玻璃渣勉强拼凑的一段回忆里,她看见自己的故乡分明是在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最爱跑在沙滩上看春暖花开、碧海蓝天、北风卷浪、烟波浩渺,看着家门口那片浩瀚的海一年四季迎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陈红发了疯似的就着回忆把家砸得稀巴烂,揪着男人的衣领说他骗她,这里才不是她的家,她要回到她最开始的那个家。
那个在辽阔海边的家。
男人轻蔑鄙夷地看着他,叫她走,能活着走出去就算她有本事,随即掐着她的孩子语重心长地告诉她——
哪里有在乎的人哪里就是家。
“怎么?这女娃娃不是你的家人吗?”
那日陈红又被打了一大顿,力道不及男人一半的她只好披上老师乖软的面具,被软禁在房子的方圆几里。
她畸形的脚走不了很远的路,文字早已在糜烂的柴米油盐里变得模糊,她凭着回忆一遍遍地教孩子识字说话,说普通话,没事的时候便坐在门外小凳子上望着远方。
只是她个子瘦小,来到这里之后便没再长过个头,或许是长过的,只是柴木箩筐的重担日日压在她的肩上,大抵又把长起的身高压了下去。
她只能看见青山之外仍是青山,一年四季在她眼前的只有不间断切换着色/相饱和度的绿。
这座山里为数不多的好消息终于在十余年后伴着男人失踪的消息传来,山脚下的邻居说他去打猎打得下落不明,陈红却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一般给女儿准备了一大袋子的吃食和鞋子。
“你沿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可能要翻过好多好多座山,但是你得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你能看见大海的时候才能停下来。”
“记住,你一定要走出这片山,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女孩在这些年里一直深受陈红对出山执念的影响,对她的安排自是认同响应的,可她不解陈红为什么只让她一个人走,还要她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她望着陈红眸子里无尽的渴望,问她:“妈妈不跟我一起走吗?”
陈红叹了口气看着自己那双不争气的脚,摇了摇头,“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是你的妈妈。”
“你呀,出去之后要忘记这里的一切,改一个新的名字,就当是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样,自由自在热烈地重新活一次。”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就只认得妈妈一个人,她还是不理解妈妈为什么要抛下她。
陈红说自己的脚走远了就会痛,天生的毛病,也许上天觉得她就不该离开这里。
她还说,万幸自己的孩子没遗传她那双畸形的脚。
可席悦一生都不知道,陈红的脚也是在席悦现在这个年纪,或许再小上几岁的时候被缠上一圈又一圈紧巴巴的布条,将皮肉都勒得失去了生机,骨头便只能在接连的内外力作用下挤压出如山脊般的弓背,摇摇欲坠地支撑着她的每一步。
“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可是没有人就应该被困在山里。”俞栖迟沉着气听陈红给她讲这些,好半晌又补上,“何况,你们本来就不属于这座山。”
她隐隐能感受到,陈红自打换了这幢房子,似乎也是肉眼可见地开心了不少,在这以前的许多次,外婆对自己的过去都是那般闭口不谈,她不愿意提起关于曾经一星半点的事情,但同时也不愿意离开那幢困住她一生的房子半步。
她在三观还未成形的时候便被迫认可自己成为了大山里的种子,接受着那时晴川陈腐的思想,她的血肉也被磨入了这片土地的根里,她一边觉得被困缚在望不到出口的大山里头,一边也失去了出逃的勇气。
直到她的骨肉无意识地唤醒了在外面那个世界的一小部分的她,于是她倾尽一生花光了所有力气,也只为了送她平安离开。
她教不了席悦在山外的生存法则,倾其所有她也只能教她最原始的求生本领,却忘了山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这般环境让她求生,甚至还会陷入她在这里永远都遇不到困境里。
窘迫、羞辱、欺压、威胁……
这些席悦的一生都不曾学会如何应付,更别提所谓博弈与反抗的技俩了。
所以当席悦被从未感受过的精神折磨压垮后,一身本领无处可使,便只能归于最是原始的解脱之法,笨拙地选择去晴川故事里环游世界的极乐终点。
“是我的错……”陈红轻轻叹了口气,她应该先教会她生命大于自由,只要活着一切才有希望。
“可这样妈妈或许就会像你一样,永远都没有勇气再离开这座山了。”
俞栖迟认识这里的很多人,大多数人一生都只会怀抱满腔孤勇尝试一次逃离,而这个过程中还不能被任何所谓回家更好的声音影响,一旦稍稍动摇几分,他们都会马不停蹄地放弃灯红酒绿、高楼大厦、功名利禄赶回来守道,继而用漫长余生回味短暂地离山光景,然后困在烦碌生计中郁郁寡欢。
活着在某种程度上,于他们中某些人而言,也是无底的绝望。
她那位永远希望自由热烈,把爱奉为圭帛的母亲,大抵也会是这些人中的之一。
“妈妈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其实挺好的,她跳舞超级好看,有自己的舞蹈室,特别喜欢学生喊她老师,她以前经常跟我说要及时行乐,把自己的自由和热爱放在首位,去过有意义的人生。”
“或许对阿悦而言,这也是件好事。”陈红的话语里终于带了几分释然,血浓于水,她甚至此刻还能心有灵犀地感受到,席悦那在大山的冬天里微微发烫的骨灰,展示着稳妥的共鸣。
红着眼站在两人身后的俞耀铭打断了她们对话,俞栖迟退了出来把位置留给他,自己挪到了在山前看着对面的盛珩。
“你上次去对面花了多久啊?”
他偏头似乎认真算了算时间,“大概要大半天吧,我上次在镇上坐了一段摩的。”
“好远……”俞栖迟喃喃回应。
她根本想象不到席悦到底是怎样能走出这片囚笼迷宫,到底要有多坚定的信念才能不辞辛苦地翻过一个又一个荒无人烟的坡。
“我还是会很想妈妈,很想很想。”
生活不如意的时候,俞栖迟的感叹里永远都会无意识地提起唇瓣,反复开合喃喃此生学会的第一个音节。
盛珩站在她的身边,感受着女孩随着周遭空气弥漫在山间的无声的思念,良久才斟酌着开口,“阿姨这一生都是自由的,有时候感情反倒会成为束缚她的缰绳。”
“她离开家的那年也很小,这一生也没有再见过她的妈妈。”
“你就当作是她的过客,她在追寻自由的路上短暂陪了你一些年,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了。”
俞栖迟鼻头酸了又酸,她自是知晓的,只是难免会在想念里执拗罢了。
“阿珩……”陈红忽然唤她,“你给我们一起拍个全家福吧?”
“好啊。”他从包里翻出了压在底下的宽幅拍立得,看着一家子站在贴着个偌大的倒福铁门前,栅栏状的铁门乍一看像极了笼子。
陈红抱着席悦站在中间,俞耀铭站她左边,俞栖迟便挽着她站在了右边,在他倒数着三二一就要按下快门键时,陈红忽而问道:“阿珩,你不过来跟我们一起拍吗?”
盛珩愣了愣,她却直接起身招呼着就要拉他过来。
他的目光挪向了一边的俞栖迟,后者淡淡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应允一般将三脚架往后挪了挪,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设置了十秒定时后快速挪到了俞栖迟的身边,许是他宽松的外套因为速度快携来了道松木风,俞栖迟的鼻尖被轻拂得有几分痒,她稍稍僵了僵保持着pose,盛珩偏头看她,闪光灯硬邦邦地打在几人身上。
俞栖迟合掌将照片放在中间捂紧,试图以掌心的温热让胶片快些显像。
“阿珩怎么没看镜头呀?”陈红将照片挪远了些,眯眼仔细端详了一会。
俞耀铭接过照片看了又看,还对照着盛珩和俞栖迟比对了一番,后者被他看着有几分不自在,轻咳了声,“那要不再拍一张吧?”
“行啊。”俞耀铭爽快应下,转而又板正地站直。
盛珩再次设置了定时拍照,又按下了快门跑回来,已经稳稳地站在俞栖迟边上,微风扬起她捋捋发丝,带着浓烈的乡野玫瑰香在他脸颊不安分地挑拨。
可恶。
好痒。
他嘴角不经意地扬起几分,拍立得的闪光灯直直打来,像是与盛珩陪伴多年的默契,比摄影师更敏锐地捕捉到了笑脸,定在了他最是生动的刹那。
陈红看着逐渐显像的照片,杏色的骨灰盒与她灰白的头发率先定格在相纸上,继而才是橙黄的泥砖、红棕的小径与几人身上黑灰相衬的衣服。
她回到屋里,不知从哪拿出了束之高阁尘封已久的旧衣物,鲜红的格子裙上是明显的折痕,小码的童装刚好将骨灰盒围了一圈。
这么多年,她还是没长大。
“就埋在这里吧。”陈红指了指门前还未来得及铺上水泥的空地,松松垮垮的红壤都要将这裙子合为一体。
送席悦离开这座大山的那年,陈红忘记告诉她——
倘若外面的世界不够好,那便回到她的身边,她会竭力让她平安快乐。
俞耀铭二话不说地双手刨开泥土,就在陈红平日里常坐着的门前板凳跟前,她稍稍向前伸手,便能触到漫着席悦气息的泥土。
俞栖迟不忍心看,将视线顿在那张已经完全显像的拍立得上。
她大概能想象到,此后漫漫数年,外婆依然会一如既往像常青树般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望着眼前满目青山此起彼伏,在想念孩子时精准地望向眼前与草木俱朽的妈妈,而妈妈也会化作雨露、落花、春泥,陪在外婆身边。
永远都会,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席悦的一生是无解的命题,陈红也是。
但俞栖迟毫不怀疑,即使再来一次,她相信她们依然会殚精竭虑地教导自己,要翻越眼前无尽青山,自由浪漫地感受波澜壮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