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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无尽山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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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耀铭答应了带席悦回去,哭了整整一天的俞栖迟终于想起来跟着自己来的小尾巴,忙不迭下了楼,才见盛珩原来还在楼下。
“你怎么还在这?”她迎了过去。
“人生地不熟的,我还能去哪里?”
其实盛珩这一天像上次来的那段日子一般,重复地将她家和舞蹈室的路走了一遍,想象着她在不同年纪迈着不同的步伐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场景,到最后越想越沉重才作罢。
俞栖迟自是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盛珩这话很耳熟,上次在晴川的医院里,他也这么跟她讲过。
“我跟我爸爸想把妈妈带回晴川,你去不去?”
“我能去吗?”他脱口而出。
“嗯……”俞栖迟偏头想了想,“也行吧。”
盛珩作为她的老板和投资人,理应对她的过去和背景有些知情权。
当然这或许只是她拿来自我搪塞的借口,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觉得这样的时刻,她可能有点需要盛珩陪着她身边。
也或许是这半年的时间里,她在盛珩身边总是能得到这几年难以渴求到的心安。
盛珩得到应允后便要来了俞耀铭的身份信息帮几人订好了机票,并办好携带物品的的手续,次日清晨便飞往晴川。
俞栖迟大早上登机前便将消息告诉了外婆。
俞耀铭一路抱着席悦的骨灰盒不曾撒过手,几个小时的飞机加上小半天辗转的盘山公路,再到需要步行的山间小径,他这一路都将盒子举到眼睛的高度,双眼接着窗外不停倒退的风景和掠过的大片红橙蓝绿。
风将他的眼睛灌得有些干涩,他依旧舍不得眨眼,似是生怕错过了这一路属于她记忆里独属于回家的风景。
如上次一般破旧的面包车哐当哐当地颠簸着终于停到了晴川小镇上,几人坐得都有几分软绵,作为小半个东道主的俞栖迟去买了几个糍粑回来给他们填填肚子,俞耀铭在吃到第一口的刹那又湿了眼眶。
当年在俞家,席悦也做过这般味道的糍粑给他当早餐,第一次是糖馅的花生碎,他不爱吃甜食,吃完了旁边那一盘子芝麻咸香的葱油饼,于是第二次糍粑便悄无声息地被换成了咸香花生碎,粒粒分明松松地被包在糯米皮里,是他从未尝过的吃法。
这地方,怎么哪哪都有怀里人的影子。
可却偏偏没有她,也不会再有她了。
他们随着小路上了山,在下午终于见到陈红的时候,俞耀铭有一瞬间的恍然,恍惚间他好像穿越了时光隧道,看见了原本在未来某一年里席悦白头的模样。
他不知道能用什么词语形容陈红,美人迟暮,却又因为常年不修边幅,加之困于生活里落下了病根子,她看起来枯瘦单薄,佝偻的背让她显得比常人都矮小几分,那双跟席悦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里装满了沧桑,但依旧没掩盖住她的温柔。
俞耀铭抱着席悦“扑通”一下跪在了陈红面前,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不知该同她先讲句什么。
“我……”
“我……我跟阿悦一起回来了……”
俞耀铭艰难地咬字说完这句话。
这个在俞栖迟眼里始终坚韧的中年男人,在她的记忆里永远披坚执锐坚如磐石地站在她和母亲的身后,这么多年他的情绪永远是单一的泰然,世界沧海桑田,哪怕是山崩地裂他或许都是那般镇定自若。
她在这以前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见父亲这般缴械投降溃不成军的模样。
她还依稀听见了俞耀铭在极努力隐忍抽泣里,发出了声撕心裂肺的“妈”。
她的眼泪也登时不受控地落下。
陈红一动不动地坐在门前木凳子上,呆呆地看着俞耀铭,和死死腻在他怀里的骨灰盒。
那是她的孩子。
二十几年前她亲手送出这座大山的孩子。
她永远记得自己最想死的那一年,唯一的愿望便是一定要将席悦拉扯大,没想到最后,她还是成为了被丢下的那个人。
“你先起来。”陈红枯瘦的手抓起俞耀铭的手腕,对方接到命令般缓缓抬头。
她曾在话本里听到过一种说法,花的身上会有园丁的影子,此般道理大概也是能反向适用的,花的香气定然也是能长久地留在园丁身上。
陈红用她微润的眼眶努力认住男人的脸庞,似乎在透过他的眼睛竭力寻找着席悦的影子,最后把目光顿在了他怀里的骨灰盒上,伸出手颤颤巍巍地贴在上面,整个人随即也靠了过去,托起沉甸甸的盒子放在了胸前。
“对不起……对不起……”
俞耀铭没停地在哭着道歉,膝盖软绵绵地又再次跪在了地上,俯身给陈红磕了个响头,怦怦得在山间都传来了回声。
陈红摇着头扶起了他,把人拉进屋子里,俞耀铭像个犯错小孩般直直坐在硬邦邦的红木沙发上等待陈红的责骂。
不料她只是招呼了几人坐下,自己起身走进了厨房里,对着锅碗瓢盆好生整了一番,还勒令几人乖乖坐在客厅里等她,最后端出来四碗云吞面摆在桌上,说他们跑这一趟辛苦了,多吃点,不够锅里还有。
她随意地扒拉几口便算是吃完了,依旧一如既往地坐在了门口的小木凳上,只是今天还抱着席悦的骨灰,好似如同很多很多年前每一个寻常的傍晚,她搂着懂事的女孩在家门前看着天色渐渐暗淡。
“阿婆……”
俞栖迟捧着面坐在门槛上,陈红身子瘦小,她坐在低矮门槛上便恰恰能与陈红平视了。
陈红回头看了她良久,直到她整碗面都吃完,就连面汤都被她喝完,天空也泛起了蓝调,陈红才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帕,皱纹爬得深邃的眼窝子努力分辨着干净的一角,细细地给俞栖迟擦去嘴角的油。
“阿悦小时候,也喜欢捧着碗坐在这里吃饭,坐在我身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喊着妈妈……”
“这几年我也常常在想她,甚至有时候不太清醒地觉得你就是她,我很感谢你像她,就好像,她还在我身边一样。”
席悦离开这座山的时候,甚至比现在的俞栖迟还要小上几岁,陈红在山里看着别人家快要轮了两代人后,与席悦八分像的女孩翻山越岭地带着和她相差不大的气质与声音又一次扑进了陈红的怀抱里,朝她喊了句外婆。
却同时也带来了让她痛心疾首的消息。
“阿婆……你会不会恨我爸爸?”
在回来的路上,俞栖迟一直在想陈红看见俞耀铭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设想过许多打啊骂啊吵啊许多不太体面的相逢,没想到她竟会是这般平静。
她的身上,好似带着脚下永恒的大山独有的照单全收的坦然。
陈红摇了摇头,眸子随着天色暗了又暗,“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只有顺应天命才能寿终正寝,她走出了这座山,可能这就是代价吧。”
只是陈红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执意让她出去的大山,到后来却是她承受了这般代价。
陈红一直觉得自己失去了一段很重要的回忆。
自有记忆起,她已经有着一米二三的个头,逼仄破败弥漫着一股霉味的泥砖瓦盖房子里有好几个人围着躺在梆硬木板上的她,说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于是她像个提线木偶般被迫穿上宽大厚重的旧衣服,层层叠叠的补丁宣告着她成为这衣服的第好几任主人,她听不懂他们说话,只能用着互不理解的肢体语言像原始人般做着最简单的吃喝拉撒的交流。
在山里她失去了时间概念,只麻木地遵循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日复一日循规蹈矩操持家务,她在这里最能机灵地感受到,只要有半分不如所谓家人的心意就会挨打。
直到某一天家里来了个比她大上约莫半轮的男人,他会说蹩脚的普通话,可是陈红也太久没开口说过话了,甚至有些忘记了一些本该脱口而出的音节。
找到能说话的人,她艰难生涩地告诉他说想回家。
男人欣喜若狂地看着她,咧出一排不大整齐又被熏得染了几分黄的牙,眼睛乐成了一条线,“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来带你回家的。”
陈红没弄清楚他的反应,茫然地看着家人收下了一笔钱,自己便被套上大红的袍子被带着又翻了几座山,又说是什么本土规矩要睡一觉,睡醒就能回家了。
她只记得那一觉睡得好痛,好痛好痛。
痛得她哭了整整一夜。
再后来她便被独自困在了干净的猪圈里,看着自己的肚子如气球般一日日膨胀起来,然后莫名其妙被轮番走入她家的女人挨个观察着,在某天被打了一针管的药水后瘪了下去,留了一道重重的疤。
和一个血淋淋的孩子。
母爱大抵素来是有神力的,她对如何不饿死这个小孩的事情竟然无师自通了,而这个孩子也让她获得了离开猪圈的自由。
她看着小孩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小孩柔柔地放了个云手。
对!云手!
在这里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个名词,甚至他们都不懂这个词语的,可她就是在那一刹那脑子里宛若被针刺一般把这个名词闪现了出来。
她的心跳也在知晓的刹那漏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