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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无尽山 我们把妈妈 ...

  •   那晚两人去报了警,在派出所协商的时候,有几个年纪看着不大但穿着一身名牌的大粉趾高气扬地靠在墙边,拎着巴掌大的补妆镜看着自己精致的妆容,笑得有些滑稽,“我劝你们最好还是私了了,据我所知你们还有一个女儿吧,最近有点火出圈了,闹到台面上对谁都不好吧?”

      俞耀铭最是痛恨别人这般威胁他,当场便跳起来说随她的便,他最讨厌别人拿感情关系去要挟他服气了。

      可席悦却不是这般想的,她忙不迭起身拉住俞耀铭,对着女人点头哈腰地连连说是,最后硬是拉着俞耀铭答应了私了,赔了小几万便作罢。

      她拿着赔偿的钱重修了下舞蹈室,可是原本的学员都已经被他们闹这么一大出吓得连连退卡,席悦也没再招收新的学生,便日日在舞室里待着。

      她唯一有所热爱的事业自此被按下了暂停键,甚至在此事过后还有人持续盯着他们,娱乐圈里对那位男爱豆的骂声并未停止,于是他的粉丝对于俞耀铭和席悦的报复也不曾停止过。

      在接连几个月高压的精神霸/凌下,席悦患上了精神疾病,可是家里长期只有她一人在,有几分孤僻的性子跟邻居也聊不上什么,加之恐吓一事更是让周围人对她避之不及,就连最后在舞室里自我了结后,都要好几天才被附近人闻到熏臭味报警处理。

      俞耀铭得知消息赶回南城的时候,她的尸骨已经凉透了,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白得如纸的脸在黑灯瞎火的夜里尤其吸睛。

      吸得毛骨悚然。

      细看周身已然满是褶皱,她缩成了小团,比从前的每一天都要小。

      俞耀铭呆滞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叫不醒的女人,然后发了疯一般拨打着俞栖迟的电话,轰炸着让她赶紧回家。

      刚出道的俞栖迟立马推掉工作飞奔回去的时候,只看见了光滑的骨灰盒和冰冷的一沓尸检报告,报告上显示席悦已经离世将近三天,时间还是在晚上的十点多,她愣愣地看了许久,错愕地在空荡荡的舞蹈室里盯着休息室里唯一的电视。

      而历史播放记录里,正是三天前出道夜的《逐星》综艺。

      所以妈妈——
      还是在看完她出道,看见她梦想成真,看见她在出道席位的最后一名终于走上花路后,才选择离开的。

      决堤的泪水压垮了俞栖迟,重重地压得她喘不上气来,一度要窒息在舞室里,恶心反胃的生理反应在她身体里翻腾着,她冲出去找俞耀铭吵了一架,吵着问为什么这几个月没有人联系过她,为什么妈妈生病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始至终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妈妈……

      她力竭地瘫软在地上,抱着俞耀铭的腿哭着喊爸爸,嘴唇一张一合触碰着,她发不出妈妈的音,只觉得什么东西哽在她心口。
      好痛。

      “因为你妈妈希望你能有个灿烂光明的未来。”

      所以她不想打扰她选秀,所以即使被威胁只要一提到俞栖迟她便立马放弃抵抗,所以她生病了也只敢在家里看着屏幕里占满大屏的女儿,或许在那个瞬间她还会想起幼时的俞栖迟顶着纯真可爱的脸庞说要当大明星,妈妈就不用守着一整晚的电视等爸爸的背影了。

      可是要有多么风光的未来,才要让她以失去妈妈作为代价?

      俞栖迟行尸走肉般出了家门,走在南城正在重修的街道上,泥泞爬上了她的身体,百鬼众魅在黑灯瞎火里乱舞,地狱隐于斑驳陆离的繁世间,残缺的灵魂不甘地在道上游荡,蚕食着如她这般行色仓惶的人类。

      负隅反抗与垂死挣扎总是人世间最精彩的戏码。
      可她已经无力对抗命运这般玩弄。

      还没等她处理完母亲的后事,经纪人便疯狂打电话催着她回去工作,在连续的身体与精神被高压折磨下,俞栖迟终于倒在了舞台上,也终于在被压榨里以生病的缘由被告知需要休养。

      她回了家,父亲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她隐隐觉得俞耀铭是有几分恨她的,只是悲伤盖过了愤怒,他也无力再对她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地坐在家里,沉默地游荡在舞室里,沉默地两点一线似乎要用这种方式缅怀他的妻子。

      说起来俞耀铭是属于表达生涩的那一类人,平实得有些朴素,他生于南城的武术世家,和席悦的相遇是年少时随着家里去山间参加武术团建,他好玩跑了出去,在山里迷了路被逃出来的席悦带回来大本营的,初出大山的她也不知该去何处,作为报答俞家给她准备了物资,并让她有困难便来南城找他们。

      她的身上没什么能在当时社会里谋生的技能,却是有着一身恐怖的舞蹈天赋和漂亮的脸蛋,尽管在贫苦中隐隐透着几分沧桑,多亏了陈红教导识得许多字,甚至能说上一口还算流利的普通话。

      于是在几个月后,俞家的门便被她拍响,她成为了俞家的佣人,俞耀铭对这位温柔贤惠还能跳上很多舞蹈的女人渐渐动心,在家里的压力下甚至与她私奔,凭着自己满身武学的本领在各地跑剧组挣钱,供席悦上了舞蹈班,知道她想开舞蹈室成为舞蹈老师后又存钱给她买下一间商铺装修,又在知道她不爱住低层平房后贷款买了高层商品房给她。

      愈发大的经济压力也让他变得不着家,他满足了席悦许多物质上的需求,可却从未教过她如何独自应付这世界同时存在的恶意,她那窈窕身姿和靠着俞耀铭才有的门店也遭到了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她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些偶然听到的不那么好的言论,索性便不说话了,于是旁人认定她也默认了这般说法。

      她对这世界饱含着从山里带出来的温柔贤淑,却不够有力量,所以在后来遇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人的威胁时,她毫无反击之力,只能羸弱地应和等待别人开出条件,然后顺从答应。

      到最后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俞栖迟不知道那些日子里父亲在想什么,饶是如何都问不出口,她进了母亲的房间收拾她的遗物,在梳妆台抽屉的最角落翻出一个锈迹满满的饼干盒,上面有一个本子,娟秀的字体写着晴川的地址,夹着她约莫豆蔻及笄时的照片,她抽走了相片,独自一人去到晴川打听母亲的家。

      打听她费尽心思走出的大山。

      然后在素未谋面的外婆陈红身上,感受母亲留在人世间残余的气息,假装她从未离开过。

      “爸爸,你会不会恨我?”
      从故事的洪流里挣脱出来的俞栖迟直视着俞耀铭很久很久,才缓缓问出这句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但不管怎样,应该算不上是恨吧。”俞耀铭叹了口气,“有段时间我在想,要是从一开始我不同意送你去当练习生,也许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后来我在想,你妈妈逃出那座山要的是自由,如果我不让你去,那我也就成了困住你的那座山了。”
      “我想,你妈妈也不愿意看见你这样的。”

      俞耀铭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顿在神台上一尘不染的骨灰盒上,香炉上飘起缕缕青烟,好似在空中凝成了席悦的模样,在物是人非的家里拼成了从前幸福的模样。

      “爸爸……”俞栖迟哭着扑向他,像极了幼年每次情绪崩溃的时刻,她记忆里已经许多年不曾如此了,那些积攒在她心里几年压抑着她几百个日夜的情绪终于在再见至亲聊起母亲的时候爆发出来。

      她此刻就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埋在爸爸的怀里哭得瘫软。

      “爸爸,我们把妈妈送回家好不好?”
      不知哭了多久,俞栖迟总算恢复了几分语言功能,哽咽着对俞耀铭说。

      外面的世界对她太糟糕了,或许山里才是她这一生最好的归宿。

      “我……”
      俞耀铭犹豫了许久,他知道在席悦的认知里,她永远记得自己的来处,他不大确定离家后的席悦是否在某一刻也会想起自己的根,但至少她不该一直留在他曾被恶语相向恐吓威胁过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

      记得情到深处在床上抵死缠绵的时候,他搂着怀里瘦小的女人,说晴川这片土地把她生得太好太好了,说咱妈也太会养女儿了,有机会的话挑个好日子,让她带自己回晴川看看,也让他见见他的岳母大人。

      席悦笑着说好,可是忙于生计奔波筹钱还贷款的日子里,他这般愿景便也就成了奢望,聚少离多的家里就别提去什么上千公里外还需要翻山越岭辗转回去的晴川了。

      他原以为一生很长,等他们还完贷款,等他功成名就,等席悦的舞蹈室开得火热,等生活可以好到不靠两人操劳还能不错的时候,就带她回家。

      可现实却是,一生很短——
      短到她到死都再也没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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