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而川》洝屿

31、无尽山 妈妈会支持

　　“爸爸？”

　　跟在俞栖迟脚步后面的盛珩闻声也止住了脚步，抬头却见自己站在了一个破败的铺面前，上面贴了张历经风吹日晒的红纸，歪歪扭扭地写着关门大吉，玻璃门上的装饰也尽数被撕扯下来，留下了重重的胶痕，门内坐了个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背靠在满墙镜子前，镜子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门上也被灰尘挡成了蒙蒙一片。

　　两人走进去，地板却是意外的干净。
　　甚至是一尘不染的。

　　从仅剩的装修不难看出，这曾是一家别具风格的舞蹈室。

　　“爸爸？”
　　俞栖迟见男人没有反应，她走进了舞蹈室里，几步走到他面前，蹲下对上了他的视线。

　　俞耀铭似乎被她吓了一怔，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脸也如玻璃门般灰扑扑一层，颧骨高耸着，脸颊微微凹陷下去，发白的头发垂在前额，挡住了他经年累月紧锁眉头留下的皱纹。

　　“你……”
　　他嘴唇翕动，像水里一张一合呼吸的鱼，却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声音嘶哑得好似许久不曾出过了声。

　　“你来干什么？”

　　见俞耀铭没有丝毫与她重逢的喜悦，就连话本里简单的寒暄也没有，反倒是这般直接让她开门见山，俞栖迟也一时语塞，生硬道：“……来看看你。”

　　她家里自幼便是严父慈母的做派，俞耀铭多数时候都在外面跑剧组，一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加之许是习武之人独有的一些气势与他本身就有些古怪的脾气，俞栖迟年幼的时候总是有些怕他。

　　小孩子总是会习惯性地怕生，于是俞耀铭每次回来都要住上三五天才会和俞栖迟熟络一些，这似乎成为了父女间特有的彼此熟悉的方式，在俞栖迟长大后依旧长久地持续着。

　　“门外的是？”
　　“我……朋友。”想了想又怕父亲听到觉得怪异，补充道：“也是我老板。”

　　“……”

　　盛珩没进去打扰父女二人的久别重逢，便在门外捣鼓着GoPro，在听到“老板”二字不久，便传来了里头中气十足的问句：“那你把你老板带回来干什么？”

　　“我……”俞栖迟深吸了口气，还是决定直表来意，“我接了部电影，想跟你一起……”

　　话音未落，俞耀铭褪去了方才几度的颓然，灰蒙蒙的眸子在捕捉到关键词后登时聚焦起来，如鹰般的视线盯着俞栖迟，似乎在确定她讲的是不是实话，“你？接电影？”

　　这回轮到了俞栖迟嘴唇蠕动了几番，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父亲的话，只能一贯沉默地看着他。

　　俞耀铭猛地腾起来，比她高上了一个头俯视着她，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你忘了你妈妈是怎么死的了吗？还是说你也想步她的后尘？还是……”

　　“我没忘。”俞栖迟不忍心听他继续，闭眼道：“可是那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为什么要替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偿命？”

　　男人看了她好一阵子，才扯出一个苦笑，“可事实就是这样啊，阿迟。”

　　说罢，俞栖迟便被他拽住了手腕，双脚离地地被拎出了舞蹈室，一路疾步走街串巷地被提着到了颇有年代感的老房子里，爬着步梯上了六楼，盛珩一路紧跟着两人身后，到了楼下才发觉，俞耀铭原来是把她拎了回家。

　　他踌躇一阵，还是决定在楼下等待，便目送着女孩被提上了六楼。

　　隔了好几年不曾回过南城这个家的俞栖迟在门打开的刹那有了些许恍惚。

　　她记忆里这个家是暖色系的，妈妈席悦喜欢红黄橙之类的颜色，于是从地板到灯光都是暖洋洋的，二十多年前刚买房便将地板铺上了高级的米色瓷砖，墙面和门都悉数换了当年的流行款，屋里的装修与老破的小区也变得格格不入。

　　小时候她便很喜欢将好友带回家里，听她们进屋的刹那对自家的感叹与震撼。

　　后来随着南城的发展，高楼大厦也逐渐替代了满片平楼，如他们这般装修的商品房数不胜数，甚至还要比他们高大上许多，于是在俞栖迟心中，这个家也变成了保有着旧时南城的气息的回忆匣子。

　　可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是饱和度被拉到了极低的画面，像是上世纪厚重的正方体电视里的黑白片，家具装饰与她离开那时别无二样，客厅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只是褪色得就连记忆都比它绚烂得多。

　　最是显眼的莫过于神台上母亲那张黑白照，照片钱还放在重重的一罐子，俞栖迟看了她父亲一眼，险些没喘过气来。

　　俞耀铭便钉立在一旁看着她，看着她从抽屉里数出一柱香点燃，闭眼无声地拜了几下，插在香炉上。

　　“你要不要自己跟妈妈说，你要干什么。”

　　俞栖迟咬了咬唇看着他，眼眶在不知觉中已经红得要命，哽咽道：“妈妈会支持我的。”

　　“她当然会支持你，她还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命支持你，因为在她眼里，自由和热爱就胜过了一切，生命都是在它们顺位之后的东西。”
　　似乎久违地，终于有人愿意跟他谈起往事，谈起他最想回忆却又最不敢回忆但又独自咀嚼了几年的故事，他也终于在叙说时短暂地得到了喘息。

　　那时候俞栖迟还是一心准备参加选秀的练习生，她窝在练习室里多年的成果终于拥有了一个能被评价的机会，于是争分夺秒地精进业务能力，而彼时的俞耀铭却因为某部古偶仙侠剧大爆得到了片刻的关注，剧里的男主角是个爱豆，碰上团队回归，男主角以爱豆事业为主保持身材，却被饭圈黑粉截出发胖剧照冷嘲热讽。

　　这男主是被资方塞进来的，因被嘲外形条件不好被塞进来剧组里刷脸，并花了不少钱想要扭转风评，不料这般外形除了唯粉溺爱便无人买账，可在长年被骂丑男的舆论里，也让他钻起了牛角尖。

　　于是他便把那些看不清楚人脸的身材走样图甩到了作为他武术替身俞耀铭身上，一时间那些溺爱他的粉丝便纷纷找俞耀铭讨个说法，而俞耀铭与此同时也被那男爱豆的公司威胁，甚至用正在参加着选秀的俞栖迟作为威胁的筹码。

　　“你得承认那些不太好看的照片都是你，反正也就只是个替身罢了，谁会在意你身材如何，这事过了也不会再有人记得你了，你依然还能去各大剧组里跑龙套……”电话里的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顿了顿，“你要是不愿意配合的话，信不信我以后都能让你接不了戏。”
　　“你还有个准备出道的女儿吧，同样是爱豆选秀，你要不猜猜我会对她做些什么？”

　　俞耀铭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便被戛然挂断，再打过去已经是长久的关机。

　　而在他还没对此威胁做出回应的日子，对方给他的下马威便是被接下来好几个谈好的剧组鸽了，以说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时间排期不对等等各种理由将他劝退。

　　他觉得那些资本真的能说到做到，他无所谓，可俞栖迟的前程，他可不敢赌。

　　于是俞耀铭开通了个社交账号，将丑图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还为男演员美言几句说他真人好看且性格好等等，恕不知这般等来的便是他那批年纪不大法律意识也不强的唯粉痛骂滚出演艺圈。

　　[就这身材也好意思来演我家哥哥，风评都被他害惨了。]
　　[还武术替身呢，臃肿得跟个球一样不知道以为在小拳拳捶你胸口。]
　　……

　　俞耀铭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网上说说还不够，甚至循着他的IP找来了南城，更有狗仔废寝忘食地蹲点并想好了文章和爆点，终于在多日后蹲到了回家的俞耀铭，以及知晓了他在南城开舞蹈室的妻子席悦。

　　那段日子粉丝没少恐吓他，在他家门口挂着各种血淋淋的东西，又威胁他不许再跟他们家哥哥有往来，且对于之前男演员被骂的事情还需要一个交代，可他们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交代，大抵只是把男主角前段日子受到的流言以同样舆论的形式还了回去罢了。

　　颇有风骨的习武之人怎会是任人欺侮的性子，俞耀铭暗中反向观察了这些人一阵子，在他再次外出工作的前几个晚上把来滋事的粉丝堵住，要求他们不要再打扰自己和家人的生活，离家前也嘱咐了妻子席悦要是出事了要立马告知他，或者报警求助。

　　席悦是满口应下的，后来的事情他也不知道如何了，只记得没过多久，她开的舞蹈室便被人砸烂，她哭着给他打电话求他回来，那天俞耀铭收工后连夜赶回南城，看到的只有呆坐在舞蹈室门口的席悦，看她的模样似乎还跟人干了一架，凌乱的头发如枯草般黏在脸上，舞蹈室的玻璃碎了一地，她就这样坐在满地荒芜里流着泪等他。

　　俞耀铭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扬言要让这些人一个个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