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而川》洝屿

30、无尽山 试镜

　　新年的第二天，迎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俞栖迟也敲响了盛珩的房门。

　　“听说盛老师今天要去拍宣传片，捎我一程？”

　　蒋云舟把试镜地点定在云州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俞栖迟不大敢自己去，辗转反侧一整晚后，决定顶着厚重的黑眼圈求助盛珩。

　　睡眼惺忪的男人愣了好几秒，似乎脑子艰难重启后才恍然：“想好了？”

　　“这部电影看起来是我会很喜欢的故事。”

　　从未参与过电影拍摄的俞栖迟在路上显然有些紧张，举着镜子打底的手都隐隐有了几分颤抖。

　　“紧张吗？”
　　安静的车厢里，盛珩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她险些把化妆品都吓落在地上。

　　“这种一般都是什么流程啊？”

　　盛珩摇了摇头，“每个导演考核的方法不一样，对应的标准也都是不一样的，这其实是件很主观的事情，所以你也不必太有压力。”
　　“这部电影他已经筹备三四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女主演，而且也缺了一位武术指导的老师，所以进度就一直卡在这里了。”

　　“他也会有找不到演员的时候吗？”

　　“可能是因为像你这样的属于极度稀缺资源吧。”

　　与盛珩聊着天暂缓了俞栖迟几分紧张，见他的车稳稳停在了云州大酒店的负一层，俞栖迟深吸了几口气下车。

　　“我送你上去吧。”
　　没等俞栖迟答复，盛珩便陪着她走进了电梯里，男人的声音轻轻打入，却像是镇定剂般让她安心，“等你试镜完，我应该在一楼的咖啡店里剪视频，到时候下来找我。”

　　俞栖迟“嗯嗯”地应下，带着几分局促敲开了门。

　　蒋云舟比电视里看起来要好看几分，标准的文艺男长相，身形偏瘦，宽大的冲锋衣套在他身上都有几分晃荡的空灵，书本上柔弱书生的形象在他身上显化出来。

　　倘若邹桉在场，定要跟她蛐蛐，明明故事里羸弱都与风骨并存，他这看起来简直就是弱得过头，跟没骨头似的。

　　蒋云舟跟她打了个招呼，目光偏向她身后的盛珩，脸上露出了丝不可置信的诧异，正欲说话，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他便是这样看着盛珩轻声在俞栖迟身后嘱咐她别怕，还说什么楼下等她。
　　铁树开花，上赶着给他撒狗粮呢。

　　蒋云舟不吃压力地把家属赶出了房门，领着俞栖迟进了套房里。

　　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副导、制片，以及一众的总监，这般阵仗吓得她有几分茫然。

　　“别紧张，我看过你之前的舞台和综艺，你的骨子里有非常适合简朝盈不服输的韧劲，所以今天这场试镜只是简单地将你内里显化一些，放轻松去感受这个角色就好了。”

　　蒋云舟安慰完便给她上了第一道题，要求她现场打一段咏春。

　　俞栖迟深吸几口气缓过神来，闭眼沉沉地回忆起咏春的招式与幼年习得的故事。

　　再一抬眸，方才还是怯生生女孩依然在暖风中立起翩翩风骨，她退后两步，膝盖微微弯曲扎在了地上，脚步变成标准的内八，动作极慢地打出了套小念头，带着韧劲摊手圈手，眸色比方才都沉了几分，像盯紧了猎物的鹰直视前方，配上按掌与冲拳，肌肉线条在棉料柔软的白T里若隐若现，一套爆发后，她收势站直，朝着镜头敬了个礼。

　　似乎像她这般骨架偏小但手脚修长的人颇为适合打咏春，起势之时目光如电，身体里似乎贯穿了一道钢条，又在收拳的刹那褪去了满身锋芒，如水般澄澈的眼神似乎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敬礼后的好半晌，前面一排领导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鼓掌，随后蒋云舟让她念了一段女主的独白，俞栖迟不免庆幸这两年她始终如一地坚持着每日练功练声练舞练口条练业务能力，才不至于让她在终于独自真正面对这个圈子里称得上有点地位的人物时怯场。

　　念完台词许久，蒋云舟才给她送来一句评价，她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对面评委在一张被表格内容填满的纸上圈画涂抹，强压下心中忐忑后，终于得到了蒋云舟的回复，“可以了，有消息我会微信跟你说的。”

　　这么说来多半是没戏了吧。
　　她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一口气离开了套房。

　　俞栖迟不是专业的演员，她对自己今天的表现自然是难以评价，也看不出好与不好，总之试过顺其自然便已足够。

　　俞栖迟下了楼，隔老远便在咖啡店门口看见了埋头剪视频的盛珩，她起了玩心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最是喜欢摸他的鼻子了，鼻梁优越得挺立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闹得她有几分硌手。

　　“紧张到满手是汗啊。”盛珩笑她。

　　俞栖迟放下了手擦在自己的衣服上，甩了甩手心的热气，“第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嘛。”

　　盛珩哑然，什么时候蒋云舟这点排场对俞栖迟来说居然已经是大场面了。
　　就他？

　　“那你请我喝一杯吧，就当是接戏成功感谢我这个牵线人的。”盛珩拉开身旁的椅子让她坐下，把桌上的菜单递给了她。

　　俞栖迟忙推了回去，“不行不行，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半场开香槟了。”

　　话音刚落，盛珩的手机便急急地响了起来，蒋云舟带着欣喜的声音急促地从扬声器里放了出来，“哇哦！眼光毒辣啊盛少，嫂子这个可太行了！我寻遍整个娱乐圈都找不到符合女主气质的人，好啊，你这一推就中了！”
　　“我要定她了，我能跟她谈不？”

　　“当然。”
　　盛珩说着，朝着俞栖迟扬了扬手机。一副我就说没问题的得意表情。

　　“还有个问题，你还有没有人脉？我这缺了个武术指导，之前看中了一位老师，但对方一直对我没有意愿，盛少要不要考虑帮人帮到底？”

　　“蒋老师不是最擅长威逼利诱了吗？还有你求不来的人？”

　　“这年头遇到油盐不进的也真是少见。”蒋云舟悻悻道：“要不你帮我上门谈谈？”

　　许是拿捏了俞栖迟在盛珩眼里的重要性，他只需要以缺人无法开机的理由三言两语威胁他几句，对方便会义无反顾地跳入坑里。

　　果然——
　　“那老师叫什么名字？信息材料发我一份。”

　　“俞耀铭。”

　　？

　　从蒋云舟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俞栖迟错愕了半晌，她瞳孔都放大了几番震惊地看向手机屏幕，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句，“你刚刚说……谁？”

　　“俞耀铭。”

　　！！！

　　确认后的俞栖迟震惊地跟盛珩对视上一眼，电话那头的蒋云舟明显被这般安静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诶！原来嫂子就在你旁边啊！”
　　“你小子阴我啊，嫂子在也不早说，等下她把我拒了怎么办！”
　　“哦对，那俞耀铭咋了？他跟你们有仇吗？”

　　“他是我爹。”俞栖迟小声道。

　　电话那头的蒋云舟立马坐不住了，忙将声音抬高了八度，“亲爹？”

　　盛珩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不然亲你？”

　　“……”
　　蒋云舟忙抱紧了自家好兄弟的大腿，“求你了盛哥，为了兄弟的前途，你可得把你家岳父大人劝来演这……”

　　蒋云舟这要求于他而言是有些高难度了。
　　他甚至不知道俞栖迟会如何向她的父亲介绍自己。

　　盛珩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才将视线移向俞栖迟，“你别听他的，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咱们就不去。”

　　她怔了许久，记忆似乎又倒回了两年前，父亲便是在母亲离开后隐退的，他拒绝回应所有的流言蜚语，不论是谁劝他都不愿意再离开母亲曾生活过的地方。

　　“去。”
　　俞栖迟几乎是没有犹豫便答应了这件事。

　　她其实一直都想回南城看看，总归是想念父亲的，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理由，也不敢冒昧打扰他。

　　脱离了母亲这层关系后，她才发现自己跟俞耀铭其实并没有那么熟悉，很多时候甚至有着说不清楚的陌生与隔阂。

　　南城这几年的发展还是有目共睹的神速，记忆里还是坑洼的路面已经被铺上了沥青，许多低矮平房与泥砖瓦盖都拆迁建起了幢幢高楼，不知觉间满街的自行车已经变成了飞驰的轿车，再不济也是能闪着车灯鸣喇叭的小电驴。

　　盛珩是带着一大箱设备来的南城，清晨飞了四个多小时，最后只带上了一台GoPro跟着俞栖迟走在有些陌生的城市。

　　他曾经来过一次，两年前俞栖迟被全网黑消失以后的几个月，他循着网上的信息一路摸索过来，跟着她的旧照挨家挨户地问某家曾经存在于这片土地的小店，可即便是打听到了大致的方位，他也只敢站在百米外的对街眺望，在夜深人静之时有几分荒诞不经地想象着她的过去，然后一遍遍反复来回走着她或许走过的路。

　　那次他在南城待了半月之久，准确的说是在她家附近待了半个月，却被始终紧闭的大门拦在了外面。

　　也是，他自始至终就没有什么立场从镜头背后探头去靠近她。

　　甚至如果从最开始，他敷衍了事地替她拍摄，或许她就不会摔得这么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