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而川》洝屿

28、无尽山 你可以一直

　　第二天俞栖迟醒来时仍是清晨，她是被盛珩收拾的声音吵醒的，才想起来两人买了今天的票要回云州。

　　她费劲地睁开眼弹起，打开房门时却是愣在原地。

　　满地都是晴川的农产品，李莹车来了几大车的蔬菜农作物，陈红也从地里摘来了不少蔬果。

　　俞栖迟抬头看着盛珩，也有几分呆滞地愣着。

　　“阿婆，我们拿不动那么多的，我们是坐飞机飞回去，这些东西带不走啦。”
　　“那你们能拿多少拿多少，带点儿。”

　　“阿婆，我跟阿珩就只有两个箱子，而且……”
　　而且这两个箱子都是盛珩的定制款，高奢品的市场价约莫也得百万起步，放进还带着泥的蔬菜水果，多少有些不大尊重这个行李箱了。

　　“那你们的衣服放一块去，空出一个箱子来放便好了。”陈红没理解俞栖迟话里的意思，误以为只是她觉得位置不够，“都马上是一家人了，放个衣服还分你的我的吗。”

　　“好。”
　　没等俞栖迟说话，一旁的盛珩便率先应了下来。

　　于是他将原本放自己衣服的箱子搬空，将衣服裹了一层袋子隔开，放入行李箱单独的隔层里，再挑起俞栖迟爱吃的蔬菜放入自己的箱子里。

　　这莫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俞栖迟看着盛珩利落地收拾着，便跟着李莹走到了门口，“小迟，你这男友挑得好啊，男友力顶顶的，还不嫌弃咱山里的东西。”

　　或许只是因为他过于体面，不好拒绝罢了。

　　她当然不会将这番话说出口，“可能城里人偶尔也喜欢吃点原生态的吧。”

　　“下次包台专机过来，满满一机给你带回去。”李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对了，你什么时候再回来这边？看有没有时间来学校给孩子们上一节课？上次你这么一过去，他们个个都说想你了呢。”

　　“不知道诶，下次我回来提前跟你说吧。”
　　“我不在的日子还要辛苦你们家帮我照看一下外婆呢。”

　　“他们会的。”
　　“其实感觉这几个月，你外婆要比之前开心一些，可能修缮之后对她来说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但愿如此吧。”

　　俞栖迟一直都不敢过问外婆的曾经，她总是觉得陈红心里藏着累累的过去，她许多不外露的情绪只藏在那双望着远方的眸子里，她的脚小得有些畸形，走不了多远的路，多数时候都是靠着种在附近蔬菜下厨，一天乃至一生的大半时光，都留在家门口的板凳上。

　　盛珩收拾好东西后拖到了山脚，喊来了那日载着他们上山的破面包车，催促着师傅急急地开往机场。

　　俞栖迟看着后视镜里层层覆盖的山，弯绕的山路颠簸着，窗外带着几分寒意的空气灌入车厢，满车灰尘在阳光下张牙舞爪地窜入她的鼻子，闹得她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要不要再睡一会？”盛珩说着，往她那边靠了靠，示意自己的肩膀可以借她枕枕。

　　俞栖迟犹豫了下还是摇了摇头，疲倦里带着几分无奈，“虽然说起来好像不太道德，但是盛珩，我现在似乎不想跟人有太多的羁绊，你给我的太多了，我会还不起的。”

　　“我没给你什么。”盛珩哑声道。

　　“盛珩。”俞栖迟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有些乱套了……”
　　“一开始我觉得我们之间只是交易关系，一根细线牵住了彼此，可随着我们之间的回忆越来越多，细线上挂着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走的每一步它都要沉上几分，以至于未来需要我们断开的某一天，我可能会舍不得。”

　　“舍不得那为什么非要断开？”
　　良久的沉默后，盛珩问她。

　　俞栖迟有几分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吗？”
　　“我们的开始是误会、是利用、是交易，这些东西哪一样是可以长久的？我们之间一旦有人跳出困境，这场关系就会断的。”

　　可他的开始是吸引、是欣赏、是仰慕，在遇见俞栖迟以前，他也从不笃定世间会有人能长存于他的身体里熠熠生辉，直到半年前在暴雨中意外的重逢，看清楚她脸的刹那，他终于开始相信——
　　有些东西就是会永恒地长久地鲜活在他身体里。

　　可是这些盛珩从未有机会说出口的情愫，他在此刻想了又想，最后也只能欲言又止地告诉她，“我不会成为那个人。”

　　“可是我会的。”
　　俞栖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接上了他的话，“这些东西如果有朝一日给我带来了名利，那势必也会给我带来偏见和误解，所以我一定会成为那个人的。”

　　盛珩看着她眼里绝对的冷静，心跳也跟着她绝情的话语凉了几分，“阿迟，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会舍不得吗？”

　　她沉默地看着他，直到破旧的小面包车拉着长长的尖哨在地上划出黑色车辙，惯性将两人推前停下，她两手空空地跟着拖了两个行李箱的盛珩登机，看着笼罩在群山里未散的雾气，再看着白茫与青绿飞速倒退，直到视野被云层取代。

　　“也许会吧。”
　　她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的确是她贫瘠乏味的一生中最丰富的记忆。
　　“可是盛珩，没有什么比我的前途重要。”

　　“阿迟，你可以一直利用我的。”
　　“我是一块极好的垫脚石，也是一块还不错的敲门砖。”

　　俞栖迟盯着他的眸子仿佛确认了许久，在她看不出半分虚假后，闭眼道：“我还不起的。”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不足挂齿。”

　　俞栖迟没再搭理他，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凡尔赛，那些普通人苦苦一生追寻的机会，是他认为不足挂齿的东西。
　　只是盛珩那般真诚的语气，让她迟迟接不上话来。

　　她索性低头看登机前缓存的小视频，许是因为定位在晴川，大数据便也一直推送当地的视频给她。

　　十有八九都是罗韵的营销。

　　在短视频里，罗韵拿着自己的定制专属话筒，一身高定与简陋的舞台格格不入，偏又泪眼婆娑地看着台下哽咽说她能有今天还得多亏了她的母亲愿意用自己的瘦弱的肩膀扛起她的未来，砸锅卖铁费尽心思地将她送出大山。

　　“其实现在想想，这段日子我居然是幸福的，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十足的妈宝女，所以只要在妈妈身边就会幸福。”
　　她说了许多感谢妈妈的话，俞栖迟听着却像极了自己小学的作文，理解不了好词好句里的含义，便只能生硬地套入模板。

　　长达十几分钟的发言里，她从童年说到人生转折的青春期，说她十几岁的少女心事再到好不容易离开大山后兼职半工半读直到签约公司参加选秀，一步步名利双收，至此这座山里将有个能流传百年的励志故事，作为榜样吸引着其他十余岁的孩童。

　　连刷了十几条都是罗韵的视频，俞栖迟便也失了兴致，随手翻起飞机上的书消磨时间。

　　“到云州之后需要你陪我回家吃顿晚餐，你的时间可以吗？”
　　“没问题。”俞栖迟应下，后半程便在做着如何再次见家长的心里准备。

　　不料刚下飞机坐上专车，邹桉的消息便急匆匆地连串窜入——
　　[宝宝，你看热搜了吗？罗韵去你那边演出了诶，还卖惨说什么轻舟已过万重山，现在又开始狙击你了！]
　　[我真服了，我感觉她就压根没有村里的味道，我可不信她真是从山里出来的，从山里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嫌弃山里的一切，除了说出来的话，我根本看不出她半点怀念。]
　　[还最幸福的日子，怀疑是最苦的日子还差不多。]

　　俞栖迟：[还没看，我刚回云州，一不小心还在晴川看见现场了。]

　　邹桉：[那还是不要看了，他们又拉你下水了，这些人真的是。]

　　屏幕顶端一直在她的备注与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横跳。

　　俞栖迟：[好啦没事宝宝，你不要为我生气。]
　　[我早晚要把她弄垮的。]

　　这话竟是她无意识打出来的，就连对面的邹桉都好生愣了一下，才试探着给她回了个情绪价值拉满的“好”。

　　俞栖迟还是登上去看了热搜，如她所料是一如既往的乌烟瘴气，网上尽数都是对罗韵这一路崎岖坎坷颠沛流离的感慨，因为两人的路线与经历颇为相似，就连长相与气质都是难得的有几分吻合。

　　说起来罗韵出道的时间点与她真是高度的吻合。

　　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是在俞栖迟深陷黑料的几个月后，公司官宣了签约该练习生，凭着彼时惋惜俞栖迟的粉丝与路人的偏爱，在网上掀起一阵“故人之姿”的热潮，纷纷感叹娱乐圈的补货速度，许是有了俞栖迟的前车之鉴，网友似乎对她颇为宽容，说着只要不违法犯罪便永不脱粉的话。

　　她却沉寂了一年，美其名曰进修学习，直到聚星综艺一举杀出重围，借着白月光杀回来的话题度抢占流量，稳居第一高位出道，若论实力她自然是有几分，但俞栖迟饶是如何都觉得，她少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