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09 永宁宫 ...
-
姜袖对永宁宫的第一印象是静。
皇宫庄严,本身便让人束手束脚,永宁宫的宫人太监更是谨小慎微。
她第一反应便是害怕,莫不是玉贵妃十分难相处?
姜袖面色微绷直,请教宫女:“姐姐,请问永宁宫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宫女笑道:“不敢当女史一声姐姐,你唤我觅儿就好。论后宫好去处,永宁宫不是第一,也在前三,就玉贵妃一个主子。贵妃性格清冷,对大家没别的要求,只有一个静字。”
姜袖哦了声,细纠才见四下宫女太监神色轻松,前后走着还相互攀谈,只是掩口说话,轻轻低语。
宫女继续道:“贵妃爱书,不喜打扰。”
姜袖道:“明白了。”
宫女领她到住所,是偏殿的耳房。
姜袖走进,住处干净,一个人住宽敞,因有道垂花门,竟似独立的小院。
按规矩,她是玉贵妃的女史,住所待遇会比普通宫女好些,但也要和别人共用一间。而这算是独门独院的地方让她瞬间明白,虽然领罚做女史,永宁宫却没人会真把她当女史看。
大概是看在她是燕翎骑指挥使的义妹。
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姜袖诚恳:“贵妃待我极好,不知我何时能去拜谢?”
宫女道:“今日八皇子来宫中看望贵妃,贵妃应不会再见他人。”
姜袖点头:“明白,母子叙家常,多久都说不完。”
宫女笑笑,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里神神秘秘的,姜袖被勾起几丝兴趣。
望院中晒被褥的时候,她刻意留意外面的动静,恰好听到一阵吵闹。
“就三千两,多的我不要,真的!”
“八殿下,贵妃说了不给,你还是快回去吧,别惹贵妃生气。”
“我母妃把书看得比儿子重要,哪能生我的气,张女史,你帮我求求母妃,叫她少拿钱去买书,一屋子的书还不够吗,到时候得了钱,我分你一成,不,三成也行。”
“殿下,你是吃醉了酒说胡话,来人,还不请殿下回去休息。”
好热闹一场戏,姜袖猫在门后看的一清二楚。宴上她都不曾注意到这位八皇子,没想到是这么荒唐的个性。
那八皇子一边喊着,一边甩开太监挟持去的手,没要到钱,气呼呼地望外头走。却不知怎么的,脚忽然一顿。
他像是多了一只眼睛,忽然侧头,姜袖就这么和他对视上。
四目相对,姜袖心虚倒退半步,被偷窥的八皇子却忽然冲她咧嘴一笑,然后转头,扬长而去。
这皇帝的儿子,怎么一个个邪乎得很。
姜袖拍拍胸脯,安抚自个儿。
她想,怪不得玉贵妃见了儿子后不再见人,若是她,也愤怒难消。
不过也不知道是忙着,还是忘了,第二天,第三天,玉贵妃也未召见她。
没人交待姜袖事情做,她便主动去问,那位永宁宫真正的女史,张女史,却说让她先等着。
姜袖没法,开始动手纳鞋子,不是手艺好,主要是没钱。
虽然鞋子确实不太能拿得出手给易裴当谢礼,但至少是心意。
就这么又做了两天,主殿那边终于召她去。
姜袖一路跟着觅儿,竟在安静如幽室的永宁宫,还是在正殿外,听到一串细细的交谈声。男声温润平和,女声清冷。
女声陌生,但必定是玉贵妃,男声姜袖却有些熟悉,不是威严的皇帝,也不是那日荒唐的八皇子。
“贵妃,姜女史来了。”
姜袖走进去,殿内声音一断,她头不摇眼不转,径直向前,停在两个敞开的全是书的箱拢前:“参见贵妃。”
玉贵妃目光清冷,声音不低不高地应了声。
姜袖起身,想再拜旁边的人,身体轻轻一侧,对上一双温润的笑眼。
姜袖一呆,完全没想到。
李羡笑着:“姜娘子不认得我了?”
姜袖恍然回神:“参见殿下。”
玉贵妃根本没有注意两人的谈话,已然翻开孤本看起来。旁边的张女史代答:“方才七皇子提到你的一手好琵琶。”
姜袖也就在一次宴会上露过弹琵琶的手艺:“七殿下过誉了。”
李羡笑着说“哪里”,紧接着向玉贵妃告辞:“这些书只有送到永宁宫这里才算有归处,还请母妃笑纳。”
玉贵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张女史伸手轻碰她一下,玉贵妃才抬起来,面色有些茫然。
张女史轻声:“七皇子向您告辞。”
“哦。”
玉贵妃手还捏着页角,向李羡道,“谢你送来的书,有心了,我叫他们备好礼送到你宫中。”
说完,她顺手又把旁边的书拿起来,刚翻开,意识到拿人手短,补了句:“送送七皇子。”
张女史没动。
“......”
姜袖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正殿,有些沉默。
好歹是几面之缘分,又受人恩惠,姜袖在想是直接开口感谢,还是先聊点什么。
正想着,后面传来轻声的问候,“这几日,姜娘子可还习惯?”
如今除了七皇子,阖宫恐怕没人再叫她娘子了。姜袖侧头:“回殿下的话,永宁宫的人都好相处。”
李羡能拿捏玉贵妃的喜好,自然打听过永宁宫,也知道这个好相处不是平日的那种意思,道:“娘子可喜欢读史?”
姜袖不解他话题为何转得那么快,但也点头回答:“自然,姜家可是百年书香门第。”
少女走在前面,说这话的时候下颚不禁太高,掩盖不了的骄傲,眼睛亮亮的,一别方才作出来的谨慎成熟的女史样。
李羡抑制忍不住扩大的笑容:“玉贵妃最喜欢的便是史书,姜娘子或许能和贵妃说到一块去。”
姜袖不笨。
无事一身轻自然好,但被隐隐冷落的感觉并不好受,一年还很长。李羡这是在教她怎么不在永宁宫受冷落。
连教导都这么的温柔含蓄,她又想到前两次,一次救她于宵禁,一次天寒送暖。虽然后一次并不是特意为了她,可这不正体现他品行高贵吗。
姜袖十分郑重:“谢谢您,七殿下。”
在她要屈膝欠身的时候,李羡用手背向上抬姜袖的手肘:“不必多谢,那日御花园,我都没有帮上你。”
他想说的其实是,没有保护好她。
他目光小心地掠过她的神色,声音踌躇:“你,会怪我吗?”
姜袖惊讶:“您怎么会这么想?这次加上之前几次已经是我的福分,殿下与我无亲无故,不出手才是合理合规,我怎敢有其他想法。”
李羡听心上人一口一个您,又说无亲无故,只能扯起嘴角:“......那就好。”
姜袖不疑有他,因着好几次接触,不由大胆起来,打量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一身矜贵,却宽厚仁和。
不由道:“殿下,怎么才能成为你这样的好人?”
李羡一愣,迎着少女直白又澄澈眼光,有些羞赧,雪白的耳朵渐渐变红:“......也不是单纯的好人。”
姜袖直率:“君子问迹不问心。”
李羡心脏一阵一阵跳,太羞愧了,根本听不下去:“外面冷,你就送到这里吧。”
姜袖抬头,是冬日暖阳呀。
再低头,李羡已告辞。他只想回去请教他父皇,怎么把脸皮练厚一些。
–
姜袖送完便回去复命,玉贵妃捧着书嗯了声。她想了想不用急功近利,便退了下去,回到耳房,没想觅儿在寻她,说燕翎骑找她。
“蒋副使?”
“不太清楚,我只收到了太监给带的口信。”
觅儿笑着,“单家倒台,但走狗众多,城中最近还发生了好几次相关案件。燕翎卫负责办理此案,事务繁忙要紧,听说还损失了几名大将。这个时候指挥使大人能亲自抽出时间来问候女史,真是十分看重女史,好福气呢。”
姜袖心道也不一定是易裴来呢。
走之前,她请觅儿把之前写好的家书递出宫,然后把纳好的鞋底包好拿上,才出门。
到了约定的地方,没想到抱厦站着的不只是蒋副使,还真有易裴。他宽肩窄腰,紫袍灰裘,冷眉薄唇,仅是站立,便给人一种顿足的压迫感。
许是听到脚步声,他微侧,那冷凌凌的目光望来,好似比上次见面多了几分隐忍的情绪。
姜袖看不懂忍不住呼吸一屏,心脏的跳动传递到耳骨。她知道这是紧张,但是她也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本应开口唤人,她不想叫易大人,别的也不能唤。
于是乎抿嘴,缓步走上前。
蒋副使以为她不高兴:“可是有人欺负女史?”
姜袖准备道没有,易裴却抢先:“如果被欺负,她过来的时候肯定会装可怜。”
姜袖瞪圆了眼。
易裴睨着:“你不是这样的人?”
这话似乎渗透着恶意。姜袖皱眉,又一松。
是她多想了吧。
易裴道:“听说七皇子给贵妃送了书。”
姜袖心道他消息可真灵通:“嗯,我前脚刚送七皇子离开。”
易裴眉毛一挑。
姜袖道:“怎么了?”
易裴哼笑:“醉翁之意不在酒。”
秀园离皇子的住所不近,蒋副使那日根本没来得及出面跟教养嬷嬷沟通,已有人出面解决。经查识,那人是李羡身边的随侍。
秀园离皇子住所可不近。
易裴起先只是猜测,姜袖才到秀园几日,尊贵的皇子殿下便带好幌子上门去。
他的笑容带着狠戾,姜袖打了个哆嗦:“你跟七皇子不合?”
易裴回神,漫不经心:“他是皇子,我是臣子,我们之间能有什么矛盾?”
姜袖不信,但这些她也不关心,捧起怀中的包袱:“这是我给你的......谢礼。”
她脸蛋微红。说不上来,心里觉得可能是羞于一双鞋子不太能拿得出手。
姜袖抱着一动不动,易裴上手去掀裹布,看见里面的白底黑靴,怔了一瞬。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再也没穿过身边亲手人纳过的鞋。
易裴抬眸。
那脸蛋白里透红,还有即使半垂着也水亮亮的眼睛,一般人看了定会心软。
他不自觉地捏紧藏在袖中的信,心脏骤然绷硬。
她是姜家人,是那该死的姜云南的血脉。
易裴眼眸冷却,示意蒋副使接过包裹,问:“你会刺绣吗?”
姜袖不疑有他:“会,但是不好看。”
易裴拿皮手套掸走袖上的毛絮,准备走了:“不好便是很好,这样才能让人一看就看到。你再绣个香囊,我过几日来取。”
他走下台阶,毫不眷恋。
姜袖想起觅儿的话,冲他的背影喊:“听说城内近来不安定,你千万小心。”
蒋副使脚步微顿,好似听到每次上值时,妻子的千叮咛万嘱咐。
易裴也停了下来,默了片刻,转身。
只见姜袖站在几层台阶之上,穿着沉稳的女史衣,梳着典雅的三络髻,面容的娇丽已比青涩多。
他看懂她脸上那分羞涩。
易裴从来不否认自己不是个正人君子。
刻意勾起嘴角:“姜袖,如今你还穿得下十年前的衣服吗?”
姜袖一愣。
却见他瞥了眼蒋副使怀中的包裹。
她恍然,面色胀红。
她只知道他少年时的脚码,便理所当然地纳了起来。
易裴已然转身离开。
姜袖忍不住捂脸。
她真是送礼第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