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袖》余下人生

7、007 御花园

　　李羡冷冷看一眼表弟，转身离开。

　　陈宴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打从一开始表哥就训他对姜袖态度不恭，原来不是出自对女子的守礼，而是对心上人的爱护。

　　他懊恼抱头，到底是谁在捣鬼，害他被表哥斥责，还差点背黑锅。

　　陈宴青回座，东瞥西瞧，看谁都像罪魁祸首。因为对面对坐，又冷不丁对上姜娘子的眼睛，这回讪讪一笑。

　　要命，这可是未来嫂子啊！

　　笑时，不禁带上几丝殷勤。

　　姜袖肩膀一抖。

　　她还是头一回感受到这么好的礼待，是错觉吗？

　　这时，细长的嗓音传报，“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恭迎。

　　“平身。”

　　威严的声音落下，这是姜袖第一次拜见皇帝，不由好奇，向御座窥去，却先瞟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八皇子、九皇子她在景山公园那日见过，却有位青年端坐在两位皇子之前。

　　因为熟悉感，她视线多停留一秒。却不想对方感觉有异，侧头往来，两双眼睛就这么撞上。

　　眼眸温润亲和，给人一种可以完全信任的依赖感，他微微颔首，似是故人。

　　就这么一瞬间，她断定他就是那日景山公园的青年，也是犯宵禁那日护她的殿下，陈宴青的表哥七皇子。

　　这一月来她不曾少听宫人们对他的夸赞，“若七皇子来日封王，再没有比仁字更合适的了”。亲身接触，并非虚名。

　　姜袖轻轻点头回礼，表明她已经认出他来，也是感谢。

　　宫宴需谨言慎行，不可多举，她还未收回视线，意料之外地对上另一个人的目光。

　　是坐在李羡后面一些的九皇子，方脸圆眼，拿着酒杯冲她微举，笑得暧昧。

　　姜袖嘴角一抽。

　　不是，她认识他吗？

　　这时，歌舞暂歇。

　　皇后俯身向皇帝耳语，遥远的距离叫人看不清皇帝的表情，他抬手一动，身边的太监拉长嗓子道，“请各位秀女依次介绍。”

　　“民女刘青明，参加皇上皇后。”

　　“民女吴妍，参见皇上皇后。”

　　.....

　　“民、民......”

　　平日清甜的嗓音变得尖利紧促，宴会氛围霎时下沉。姜袖垂下的眉眼微皱，忍不住为上首的月牙担心。

　　让秀女自我介绍，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贵人真想知道谁叫什么名字吗，不过是想看看她们的反应如何。是否稳重，是否从容，是否配得上王妃的位子。

　　甚至这都算不得是考验。

　　月牙在大选中过三关斩六将，却怎么也没想到初见天颜，便犯了怵。必然与皇子妃位无缘了。

　　姜袖合上眼睛，为好友惋惜几秒，又紧接着睁开，仿佛席面的沉寂与审视不存在，颔首恭敬，“民女姜袖，参加皇上皇后。”

　　她是最后一名，回完话便做正身。

　　姜袖往身侧轻瞥，却见周月牙脸色煞白，瞳孔涣散，似是这园中开得最惨败的花。

　　她有些担心，想动身去碰好友的手安慰，正巧，对面响起一道少年音，“怎么回事，算上方才没介绍完的，怎么会有七位秀女？”

　　姜袖身体一定。

　　开口人是年近十二岁的十一皇子，眼睛咕噜噜地平扫一遍，嘴巴跟着数数，“一，二，三.....还真是七位，不是听说八哥九哥十哥一人选了两位候选秀女，怎么多出来一个？”

　　他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让在座都听见。

　　姜袖埋头。

　　这小孩是故意的吧。

　　话引起骚动，席间低语，上座圣上开金口，声音低浑：“怎么回事？”

　　有人开口，“父皇，是儿臣请母妃多添一位候选人。”

　　众人倾目，却见是浓眉大眼的九皇子。

　　姜袖错愕。

　　李羡眉骨一低。

　　陈宴青眼睛瞪大，原来是这小子！

　　素来就和他不对付，今天更是在暗沟里便犯冲。

　　开口，“九皇子，那您眼光可不俗，一选三人，是想正侧妃一起纳，享齐人之福呀。”

　　他阴阳怪气，九皇子也不恼：“若想选中心宜的王妃那得慎之又慎，三千秀女都挑过，一选几人又何妨呢。”

　　撒谎！

　　姜袖蹙眉。

　　当时在绮丽亭，这位九皇子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月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

　　却听遥远的御座传来浑厚的声音，“只要能找到心意人选，倒也无妨。”

　　九皇子暗自松口气，正准备道“父皇英明”，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陛下。”

　　陈宴青仗着在外直率的性子：“臣觉得九皇子此举不妥。最后一位姜娘子是先落选，才再被请回宫中，这对其他两位娘子来说并不公允吧。”

　　说完，手放在案下，向打头阵的十一皇子悄悄作叉手礼，接着朝表兄李羡眨眼睛。

　　李羡：“......”

　　他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却无处施展。

　　无奈，去看父皇的反应。

　　皇帝耸眉。

　　一边是公允，一边是儿子的意愿。

　　沉默片刻，开口，“姜娘子，你觉如何？”

　　忽被点名，姜袖心头一跳，赶紧离席走到御下：“回禀陛下，民女———”

　　陈宴青那番话针对九皇子，也把她拉了进来，这次不会也要连带捉弄她吧？但她真不想嫁进皇家。

　　姜袖深吸一口气，逐渐恢复冷静：“民女也觉得对其他两位娘子不公平。”

　　李羡袖下的手微松。

　　万幸。她没看上九弟。

　　皇帝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不然也不会再开宴会：“如此———”

　　“父皇！”

　　九皇子急步走到御前，上半身压低，以一种急切又恳求的声音道，“那日儿臣回去后辗转反侧，对姜娘子实乃后知后觉的爱慕。”

　　姜袖震惊，心中打鼓。

　　这皇子到底怎么回事？她身无长物，又无家事背景，难不成真心喜欢她？

　　但那日他对月牙直勾勾的眼神，她眼睛不瞎，印象深刻。纵使如今心悦她，不正表明这男人朝三暮四吗。

　　而且她也不想对不起月牙，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月牙对成为王妃的渴望。

　　正思及此时，一道颤抖的女声响起，“陛下，姜娘子德行有亏，配不上王妃之位。”

　　一块石头激起千层浪。

　　姜袖惊愕，猛然转头。

　　她方才心念的人竟背插她一刀。

　　周月牙脸色苍白，站得摇摇欲坠，像冬日里枝头的残叶，一字一句又比冰锥还冷：“姜娘子犯有欺君之罪，冒名顶替族妹的选秀之名，而且撒谎成性，自称是燕翎骑指挥使的妹妹！”

　　姜袖满脑“嗡”一声。

　　四周哗然。

　　御座传来太监亮利的声音——

　　“姜娘子，那位娘子的指认可是事实？”

　　姜袖脑子一片混沌。

　　她的好朋友居然在指认她。

　　那天她很难过，说易裴跟她断绝关系了，彼时周月牙还抱着她耐心安慰，如今却以此攻击她。

　　她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展示给她看，有甚至连家人都不曾袒露的心事。她待她真心，可她将她的伤疤撕开，还要戳上几刀，血淋淋地揭露给众人看。

　　太监再声提醒：“姜娘子。”

　　御座遥远，看不清天地下最尊贵的人的容颜，却能感受到那隐隐的不耐。姜袖唇瓣微动，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也不能说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虽不是她自愿顶替，但欺君是真。义妹名号非真非假，只看易裴态度如何，可前几日她已得罪他。

　　他也不在此处。

　　没有任何能辩驳的余地。

　　见姜袖迟迟不说话，九皇子恍惚中带点恼怒：“你真不是？”

　　四周嘈杂，这一句却清晰地落入皇帝的耳朵，他手中的佛珠串搓捏未停，喜怒不变：“不是什么？”

　　九皇子浑身一震，俯首：“回父皇，儿臣脑袋混沌，一时失语。”

　　皇帝轻看他一眼，眼皮又落下：“那你觉得当如何？”

　　九皇子垂头急思。

　　姜娘子罪迹斑斑，他又不能把拜托关系的行径做得太明显，作出为难状，“儿臣实乃识人不清，还请父皇赎罪。”

　　“飞黄腾达不认亲的速度都没你快。”

　　陈宴青这会儿不是替李羡抢人，是单纯看不惯九皇子的为人。

　　九皇子不怒不笑：“这么护着姜娘子，国公想必很高兴能迎个媳妇回去。”

　　陈宴青气死了：“你——”

　　“好了。”

　　皇后出声警告，“这里不是太学。”

　　谁都知道这两人不对付，从幼时进太学第一天便是如此。

　　陈宴青压下心里的那股不服气，去看李羡，却见他像个无事人似的，仿佛御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他的心上人。

　　实际上，李羡怎么不着急，他不能表现出来而已。

　　他们两个人争斗，父皇已经不高兴了，若是他再加入混战，姜娘子那便是罪上加罪。

　　李羡示意侍从靠近：“姑母在哪儿？”

　　侍从答：“长公主一大早便进了进宫，应在太后处。”

　　李羡道：“快请姑母过来。”

　　周遭议论纷纷，皇帝却没有下定论。

　　李羡想尽量拖延时间，刚准备开口，却见最开始告发的娘子“噗”狠狠一跪——

　　“还请陛下明察！”

　　周月牙不达目的不罢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周月牙已失圣心，姜袖再出局，九皇子妃的位置......

　　吴娘子眼睛一转，跪在一起：“陛下，民女可以作证，姜娘子在秀园向来横行霸道，民女也曾是受害者，还望陛下明鉴！”

　　四周哗然——

　　“看来指认不假，虚荣伪作，真是好大的胆子。”

　　“九皇子痴情，竟被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所骗。”

　　“方才拒绝得利落，实际是欲拒还迎呢，令人笑掉大牙。”

　　墙倒众人推，一句比一句难听，所有恶行毒名最终都落到她身上。

　　姜袖跪伏在地上，寒意从心头蔓延四肢。腿跪着，手触碰地面，都不曾感觉到冬日的冷。

　　“姜娘子，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太监的声音又响起。

　　冷风刺骨，姜袖脸色苍白。

　　如果她辩解自己是易裴义妹，皇帝是不是会看在宠臣的面子放她一马。可是易裴恨她，易裴他......

　　她嘴唇颤抖地张了又张。

　　四下更加嗤笑——

　　“蛇蝎女子，不过如此。”

　　“没错，此等女子娶回家，不仅后院起火，门楣也会因此败落。”

　　姜袖默默闭上眼睛。

　　忽然，一道凌厉又不掩讥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瞬间镇压所有妄议——

　　“要对不起列祖列宗，你一个人不就够了？”

　　姜袖呼吸一屏，猛然转头。

　　梅花疏影，易裴大步流星地走来，冬风将他的衣袖垂得猎猎翻飞。

　　他朝方才奚落她的两人一睨，对方吓得缩头。

　　他复抬眼和她对上，眉骨微动后很快移开，径直走到她身边。

　　他居然来了。

　　姜袖懵懵地，仰头看着易裴。

　　“参见陛下。”

　　“换个衣服也如此磨蹭，起吧。”

　　众人都知皇帝的意思是让易裴平身，却见他喊过“谢陛下”，竟弯腰低手去扶跪在地上的女子。

　　姜袖动作迟疑，可握着小臂的那只手坚定又有力，不许她在泥潭里挣扎分毫。

　　他扶她起来，话是说给皇帝听的，却深深地盯着她，——

　　“臣这妹子在家中巧舌如簧，臣时常都甘拜下风，但没想龙颜甚威，竟让她吓得张口结舌，面对小人都不知反击，甚为失礼。还望陛下恕罪，待回去以后，臣定好生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