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霜行》言语海棠

13、第 13 章 江南的雨，

　　江南的雨，一下便是连日，阴冷潮湿，像化不开的愁绪，缠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辞没有随谢临渊一行同往军营，而是独自住进了苏州城内一处废弃的旧院。断墙残瓦，荒草没径，正合他此刻心境——从此与世隔绝，一心向仇。

　　亲兵被他尽数遣走，院中只剩他一人，一身染血青衫未换，就那样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从日暮坐到深夜。

　　桌上摊着苏晚卿留下的那卷密函，字字句句，仍在灼烧他的双眼。

　　谢家当年为了掩盖与江南世家私通的证据，先一步构陷沈家通敌，一场大火，满门抄斩，只余他一人苟活。而谢临渊，从头至尾知情，却依旧靠近他，护着他，用温柔织成一张网，让他在仇恨与心动间，反复挣扎，遍体鳞伤。

　　多么可笑。

　　他曾为那句“等我回来”心动，
　　曾为那场千里奔赴无悔，
　　曾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仇人精心布置的戏。

　　沈清辞抬手，猛地将密函扫落在地，指尖颤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半分软弱显露。

　　不能哭。
　　沈家的人，流血不流泪。
　　从今日起，心死成灰，再无牵挂，唯有复仇。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撑着油纸伞，悄无声息地走入雨中。

　　苏晚卿看着他孤寂落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被冷意覆盖。她蹲下身，拾起地上的密函，声音平静无波：“想通了？”

　　沈清辞没有抬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早就知道一切。从接近我开始，就是为了今日，让我与谢临渊反目。”

　　“是。”苏晚卿没有否认，直言不讳，“我与你一样，家破人亡，我要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是血债血偿。谢家养你，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把戏，等玩够了，照样会置你于死地。”

　　她顿了顿，俯身凑近，语气带着蛊惑：“如今，他对你的情意，已成死局。你若想复仇，我可以助你。江南世家的势力，朝中暗藏的棋子，我都可以给你。我们联手，先除江南叛党，再扳倒谢家，让他们付出代价，如何？”

　　沈清辞缓缓抬眼，浅色瞳眸里一片死寂，没有丝毫波澜：“我不需要与人联手。我的仇，我自己报。”

　　他不信任何人。
　　不信谢临渊的温柔，不信苏晚卿的相助，不信这世间还有半分真心。
　　从此，他只信自己，信手中之剑，信血海深仇，必以血偿。

　　苏晚卿眉尖微蹙，还想再说，却被沈清辞冷冷打断：“出去。”

　　“沈清辞，你——”

　　“我说，出去。”

　　他语气陡然加重，寒意刺骨，眼神里的决绝，让苏晚卿心头一滞，终究不再多言，转身走入雨幕之中。

　　院门再次关上，院内重归死寂。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谢临渊的模样。
　　银甲挺拔，眉眼温柔，昏迷时口中轻唤他的名字，生死关头，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

　　心口骤然剧痛，他猛地捂住胸口，弯下腰，大口喘息，指节死死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够了。
　　别再想了。
　　那些温暖，全是假象，那些情意，全是欺骗。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案前，拿起纸笔，指尖颤抖着，写下一行行字迹。
　　不是家书，不是密信，而是复仇之策——
　　先彻查江南贪腐，坐实谢家与世家勾结之罪，
　　再回京搜集当年构陷证据，
　　最后，在金銮殿上，在天下人面前，
　　向谢家，向谢临渊，讨回所有血债。

　　一笔一划，皆染恨意，字字句句，皆是决绝。

　　与此同时，军营大帐内，灯火彻夜未熄。

　　谢临渊伤口崩裂，高烧再起，昏迷之中，口中依旧反复呢喃着“清辞”二字，眉头紧锁，满是痛苦。

　　陆铮守在床边，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将军与沈编修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早已是死局，任谁都无法化解。

　　良久，谢临渊终于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声音微弱却坚定：“备马……”

　　“将军，您伤势未愈，不能下床！”

　　“去见他。”谢临渊挣扎着想坐起，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疼得脸色惨白，“我要去见清辞，我要解释，当年之事，不是他想的那样，我父他……他是被人胁迫，背后还有真凶……”

　　他话语断断续续，满心都是急切。
　　他不能让沈清辞就那样恨他，不能让两人之间，只剩下仇恨。
　　当年沈家一案，疑点重重，他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务必查清幕后真凶，还沈家清白，他一直暗中调查，只差一步，便可真相大白。

　　可如今，沈清辞已不信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将军，您冷静点！”陆铮按住他，语气沉重，“沈编修现在满心都是仇恨，您就算去了，他也不会见您。如今之计，只有尽快查清江南贪腐，揪出当年幕后之人，才能还沈家公道，才能让沈编修明白您的心意。”

　　谢临渊僵在原地，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无尽的无力与悲凉。

　　他知道，陆铮说得对。
　　可他怕，怕等他查清一切，沈清辞已经走远，怕等他还沈家清白，那人早已心死成灰，再也回不来了。

　　帐外风雨呼啸，如同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而数里之外的旧院内，沈清辞将写满计策的纸张引燃，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纸张，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从此，心入囚笼，再无欢喜。
　　从此，只见仇恨，不见情深。

　　谢临渊，
　　回京之日，便是你我决战之时。
　　这一世，你我之间，
　　唯有生死，无有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