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雪梨》同不臭异不香

8、第 8 章 ## 八

　　## 八

　　薛离回国的那天，唐冰是知道的。

　　不是薛离告诉他的——薛离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他了。是薛离的母亲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机场的到达大厅，文字写着“儿子回来了”。

　　唐冰是通过薛母的朋友圈看到这一切的。薛母没有删掉他——也许是不忍心，也许是忘了。唐冰每天都会点开她的头像，看那些他永远无法参与的生活。

　　薛离胖了一点，晒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样好看。站在他父母中间，三个人亲密地搂在一起，背景是新加坡的摩天轮和灯火。

　　唐冰放大照片，看着薛离的脸。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界面。

　　薛离回国后第三天，来找他了。

　　唐冰听到门铃响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收缩。然后是脚步声——不是唐德厚的，也不是母亲的，是那种急切的、带着喘的、三步并作两步的脚步声。

　　阳台门被推开了。

　　薛离站在门口，比走的时候更高了，肩膀更宽，下颌线更锋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像一个真正的、成熟的男人。

　　但他看唐冰的眼神没有变。

　　还是那样亮的、热的、带着不管不顾的温柔。

　　“我回来了。”他说。

　　唐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薛离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像以前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唐冰的头发——更长了，也更枯了，像一把干草。

　　“你怎么不照顾好自己。”薛离的声音哑了。

　　“挺好的。”唐冰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薛离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沉默地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房间里的影子一点点拉长。薛离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唐冰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摸一只受伤的、随时会跑掉的猫。

　　“小冰，”薛离终于开口，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句子，“我有话跟你说。”

　　唐冰没有动。

　　“我爸妈……”薛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吞咽一把碎玻璃，“他们给我安排了相亲。女方是新加坡那边的，华人，家里做生意的。我见了……见了三次。”

　　唐冰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然后呢？”他的声音很平。

　　“然后……”薛离低下头，额头抵在唐冰的肩窝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大型犬。“然后他们要我们结婚。”

　　空气凝固了。

　　唐冰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被洇湿了，温热的，一片一片地晕开。薛离在哭。

　　“我试过了，”薛离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含混不清，“我真的试过了。我跟他们吵了半年，我爸气得住院，我妈跪下来求我……她说，薛家就你一个独苗，你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看到薛家有后……她说，小离，妈不反对你喜欢男生，但你至少……至少要有个孩子……”

　　薛离的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抽泣变成毫无保留的嚎啕。他的身体在发抖，手指攥着唐冰的衣服，把布料揉成一团。

　　“我说我不要，我说我有你了，我说我可以不要孩子不要结婚什么都不要……但是我妈……”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像桃子。“我妈说，那你就别认这个家。”

　　唐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笑得像太阳一样的男孩，此刻碎成了一地渣。

　　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看海，风很大，浪很高，但你知道自己终于不用再挣扎了。

　　“那你结吧。”唐冰说。

　　薛离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结婚吧。”唐冰的嘴角微微上扬，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但始终没有掉下来。他就那样含着泪，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

　　“祝你幸福。”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把一把地捅进薛离的胸口。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鸣。

　　“你不要这样说……”薛离摇头，疯狂地摇头，“你不要这样笑……求你了，唐冰，你别这样笑……”

　　唐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薛离，用那种温柔的、安静的、像在看一件易碎品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哭，看着他崩溃，看着他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我会想办法的。”薛离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给我时间，我会——”

　　“你该走了。”唐冰说。

　　“唐冰——”

　　“走吧。”唐冰转过头，面向墙壁，把后背留给薛离。“别回头。”

　　薛离站在原地，站了多久，唐冰不知道。他只知道最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慢，很重，一步一步，像踩在心尖上。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远了。

　　唐冰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很久，也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