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雪梨》同不臭异不香

2、第 2 章 ## 二

　　## 二

　　薛离帮他洗澡这件事，唐冰记了很多年。

　　起因是唐德厚那天喝多了，母亲不在家。母亲太忙了忘了给唐冰擦身。唐冰在床上躺了三天，后背开始发痒，皮肤底下闷出一片红疹。薛离来的时候，他正咬着枕头角，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拼命去够后背，指甲把皮肤抓出了血痕。

　　“你别动。”薛离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轻快，带着一种唐冰从没在他身上听过的沉。

　　“我去叫你爸。”

　　“别叫。”唐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喝多了在睡觉，我忍忍就好了，平时都是妈妈给我洗，这次许是妈妈太忙了忘了给我洗。你莫要叫他，如果吵醒这个魔鬼不但不会给我洗，还会毒打我一顿！”

　　薛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唐冰的手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说：“那我帮你洗，你别怕啊我们都是男孩子没关系的。”

　　唐冰怕了。

　　他怕的不是薛离，是薛离看见他的身体——那些淤青、疤痕、赘肉、萎缩的肌肉，这具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的躯壳。

　　但薛离什么都没说。他把唐冰抱起来的时候，手臂明显抖了一下——唐冰太重了，一百八十斤的瘫软身体，像一袋湿了水的沙子。薛离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把他放在浴凳上，然后蹲下来，拧开水龙头，等水温合适了，才把花洒对准他的肩膀。

　　水流下来的那一刻，唐冰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混在热水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温柔的、耐心的、不带任何施舍意味的对待。

　　薛离的手指穿过他油腻的发丝，轻轻揉搓，泡沫顺着脖子流下来，带着一股柑橘味的香。

　　“你头发好软，”薛离说，“像小婴儿的头发。”

　　唐冰没说话。他把脸埋进自己蜷曲的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薛离没有再出声。他只是安静地帮他洗完，用浴巾把他裹好，重新抱回床上。换床单的时候，唐冰看见薛离的T恤后背全湿透了，汗水把浅灰色洇成了深色。

　　“你累不累？”唐冰问。

　　“不累。”薛离把旧床单团成一团塞进角落，回头冲他笑，“你又不重。”

　　唐冰知道那是谎话。但他没有拆穿。

　　那天之后，薛离隔三差五就来帮他擦身、换床单、喂饭。他甚至学会了怎么帮唐冰做康复按摩——从网上找的视频教程，一本正经地按着穴位揉捏唐冰萎缩的小腿肌肉。

　　“你要相信我，会好起来的。”薛离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话。“我查过了，你这情况，坚持复健是有可能恢复部分功能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带你去海边，你见过海吗？”

　　唐冰摇头。

　　“那第一站就去海边。”薛离笃定地说，好像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唐冰看着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不是那种温柔的、和风细雨的生长，而是暴烈的、不管不顾的，像一棵树要把根扎进水泥地里，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开出花来。

　　他喜欢薛离。

　　喜欢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