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雪梨》同不臭异不香

1、第 1 章 ## 一

　　## 一

　　唐冰第一次见薛离，是七月最热的那天。

　　他瘫在床上已经三十多年了。准确地说，不是全瘫——左手勉强能握勺子，但双腿像两根死去的木头，焊死在床单下面。父亲唐德厚嫌他碍事，把他连人带床挪到了阳台改造的杂物间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那天蝉鸣震耳欲聋，隔壁传来搬家工人的吆喝声。唐冰歪着头，从蒙灰的纱窗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正搬着纸箱往隔壁单元走，额发被汗打湿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像从阳光里裁下来的一角。

　　那是薛离。

　　他们家搬来的第三天，薛离的母亲敲开了唐家的门，端着一盘刚烤的曲奇，笑容温温柔柔的。唐冰在里屋听见她自我介绍的声音，还有父亲唐德厚难得客气的寒暄——唐德厚在外人面前总是很体面的，体面得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正常的家庭。

　　薛离跟在母亲身后，目光越过客厅，越过那道永远关不严实的阳台门，和唐冰的视线撞在一起。

　　唐冰本能地别过脸。

　　他太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三十二岁，一百八十斤，因为长期卧床，脸浮肿得像发面馒头，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因为长时间不洗澡身上散着一股洗不掉的、令人反胃的恶臭味和汗味。他连自己都厌恶自己。

　　可是薛离笑了。

　　隔着那道门缝，薛离冲他笑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就是很纯粹的、像认识很久了一样地笑了一下。

　　然后薛离说：“妈，这家有一个大哥哥诶，我能去打个招呼吗？”

　　唐冰攥紧了被角。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得像是某种残忍的恩赐。薛离开始频繁地来找他——起初是找借口，借本书、问个作业、送点吃的，后来连借口都不找了，直接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床边，把唐冰堆在枕头边的那些旧书翻得哗哗响。

　　“你看的都是什么啊，《人间失格》？太宰治？这个我听说过，写《人间失格》的那个人后来——”

　　“投水自尽了。”唐冰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他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薛离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你别看了，看点开心的。”第二天就搬了一摞漫画过来，《海贼王》《龙珠》《灌篮高手》，整整齐齐码在唐冰床头。

　　“路飞要当海贼王的男人，”薛离翻开第一册，指着主角的脸说，“你看他，多开心。”

　　唐冰没看路飞。他在看薛离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处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那只手就撑在他枕头旁边，近得他能感觉到皮肤散发的温度。

　　他想，原来干净是这样的。

　　不是他这种——被父亲的酒瓶砸过、被母亲的哭声泡过、被这间屋子里的霉味腌过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