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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营救 铁栅栏门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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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栅栏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又窄又陡,两边是粗糙的石壁,摸上去冰凉潮湿。台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我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不敢出声。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冷,混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通过风。
走到尽头,是一排牢房。
木栅栏隔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墙壁上的油灯在烧,火苗一跳一跳的,发出昏黄的光。地上是泥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一股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
我举着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上取下来的一盏——一间一间找。第一间空的,地上有干草,但没人。第二间也是空的,角落里有一摊水渍。第三间,第四间。走到最里面那间,我看见了阿穆。
他蜷缩在墙角,身上还穿着被抓走时那件深蓝色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了。他闭着眼睛,脸色很白,嘴唇干裂出了几道口子,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有一道红痕,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
“阿穆。”我叫他,声音很轻。
他猛地睁开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阿姐?”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你怎么进来的?”
“别问了。”我从袖子里掏出钥匙,一把一把地试。第三把,锁开了。我拉开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
“走,跟我出去。”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了一下才站稳。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绷带已经脏了,上面有干涸的血迹。他走了两步,晃了一下,我连忙扶住他。
“阿姐,外面有人——”
“引开了。快走。”
我扶着他往台阶上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我架着他的胳膊,把大部分的重量扛在自己肩上。他比我高了一点,但轻了很多,轻得像一把干柴。
到了台阶中间,我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剩下的迷药,倒在手心里。
“阿姐,这是什么?”
“迷药。门口还有人,得先放倒他们。”
阿穆没再问。
我扶着阿穆走到铁栅栏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门口还站着两个禁军,背对着我们,正在说话。一个说“队长怎么还没回来”,另一个说“不知道,可能那边真出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两个禁军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我冲上去,把掌心里的药粉朝他们脸上撒过去。淡黄色的粉末在空气里散开,像一团雾。他们愣了一下,伸手去捂口鼻,但已经晚了。药粉吸进去了。
先是一个高大的禁军,眼睛瞪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长枪掉在地上,当啷一声。他像一棵被砍倒的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闷响一声。另一个禁军捂着嘴,想喊,声音还没出来,膝盖就软了,扑通跪在地上,然后侧倒下去,脸贴着地,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像擂鼓。
“阿姐,快走。”阿穆在后面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回过神,扶着他往外走。钥匙还攥在手里,我顺手扔在了桌子旁边。
小顺子从另一头跑过来,脸色煞白:“谭姑娘,队长被我骗过去了,但他很快会发现不对。快走!”
我们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阿穆跑不快,我架着他,小顺子在前面带路。穿过御花园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地牢那边还没有动静。
到了月华门,小顺子停下来,喘着粗气。
“谭姑娘,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出了月华门,往南走就是宫门。你们快走,别回头。”
“小顺子,你呢?”
“我回御花园。队长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看了阿穆一眼,“清穆公子,保重。”
他转身跑了,跑得很快,灰蓝色的袍子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
我扶着阿穆穿过月华门,沿着甬道往南走。甬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阿穆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阿姐,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出了宫门就有马车。”
我蹲下来,把他背在背上。他比我高,腿拖在地上,我往上颠了颠,让他趴稳。他轻得像一把干柴,但背在背上还是很沉。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走。
甬道上没有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和他沉重的呼吸声。
宫门就在前面了。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和早上一样。我放慢脚步,把阿穆放下来,扶着他走。腰牌挂在腰间,铜牌一晃一晃的。
守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穆一眼。
“他怎么了?”
“吃坏了肚子,肚子疼。”我说,“急着出宫看大夫。”
守卫没再问,挥了挥手。
我扶着阿穆出了宫门。
马车还在外面等着。车夫老头靠在车辕上打盹,帽子盖在脸上。我喊了一声,他惊醒过来,掀开帽子,看见阿穆的样子,二话不说跳下来,掀开车帘。
我把阿穆扶上马车,自己也爬上去。
“快走,回谭门。”
老头甩了甩鞭子,马车动了。
阿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
“阿姐,你又来救我了。”
“别说话,省点力气。”
“银耳羹的事……我还记得……”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马车出了宫门那条长街,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民宅,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在追狗。车轮碾过青石板,颠簸了一下,阿穆的身子晃了晃,我伸手扶住他。
“阿姐。”
“嗯?”
“你是怎么进来的?宫门有守卫,地牢有禁军。”
“太后的玉佩,陈大人的腰牌,小顺子的衣裳,依妈妈的迷药。”我说,“一样都不能少。”
阿穆沉默了一会儿。
“阿姐,你又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救你?”
他没再说话。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谭门门口。
阿兰在门口等着,看见马车停下来,跑过来掀开车帘。看见阿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快进来。”
我扶着阿穆下了马车。他的腿软了一下,阿兰连忙扶住另一边。
我们把他扶进院子。爹和娘从正堂出来,看见阿穆,爹的脸色沉了一下,娘的眼眶红了。大师兄和二师兄从练武场跑过来,十娘抱着狗蛋站在廊下,依妈妈和花楼的姑娘们也出来了,挤在门口。
“先扶他回屋。”爹说。
我们把阿穆扶到他房间,让他躺在床上。阿兰去端了热水,拿了药箱。娘帮他擦脸、擦手,解开左臂上的绷带看了看,伤口裂开了,渗出血来。
“张大夫呢?”娘问。
“我去叫。”大师兄转身跑了出去。
阿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背上的那道红痕已经肿成紫红色的。
娘帮他换了干净的绷带,用温水擦了脸。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忍痛,但一声没吭。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安安。”爹在身后叫我。
我转过身。
“你跟我来。”
我跟着爹去了书房。
爹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人救出来了。然后呢?”
“什么然后?”
“皇上知道人没了,会查。查到谭门头上,怎么办?”
我沉默了。
“安安,你今天能把他救出来,是你的本事。但接下来的事,比救人更难。”爹看着我,“皇上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派人来搜,会问罪,会找借口把谭门翻个底朝天。”
“我知道。”
“那你想好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把阿穆藏起来。藏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藏哪儿?”
“顾高在北边的院子。依妈妈她们住过,那里隐蔽,没人知道。”
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今晚就送他走。”
我出了书房,回到阿穆房间。张大夫已经来了,正在给他处理伤口。伤口裂开了一小段,张大夫重新上了药,用新纱布包好。
“没什么大碍,就是伤口裂了,再养几天就好。”张大夫收拾好药箱,“这几天别让他动,躺着养。”
张大夫走了。阿兰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
阿穆睁开眼,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
“阿姐。”
“嗯。”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
他喝了几口粥,又闭上眼睛,看模样是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爹说得对,人救出来了,但事情还没完。皇上会查,会找,会派人来。谭门他不能待了,得把他送走。
晚上,大师兄套好了马车。二师兄把刀别在腰里,说他跟着去,路上有个照应。阿兰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阿穆的衣裳、药、还有几块干粮。
我把阿穆叫醒。他睡了一下午,精神好了一些,能自己站起来了。
“阿穆,送你去北边。顾高的院子,那里安全。”
“阿姐,你呢?”
“我留在谭门。”
“你不去?”
“我得留下来应付皇上的人。”
阿穆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阿姐,你又一个人扛。”
“不是一个人。”我说,“还有爹,还有娘,还有阿兰,还有大师兄二师兄。谭门这么多人,扛得住。”
他没再说什么。
我扶他上了马车。阿兰把包袱递给他,又塞了一壶水。
“路上小心。”阿兰说。
二师兄上了马车,坐在车夫旁边。大师兄甩了甩鞭子,马车动了。
阿穆掀开车帘,看着我。
“阿姐,等我回来。”
“好。”
马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影消失在巷口。
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响。我站在门口,一直看到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了,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很安静。灯还亮着,但没有人说话。
阿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
“安安,喝点东西。”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阿穆煮的味道。
“阿兰,这是——”
“阿穆之前煮的,冻在井里冰着。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喝了,就拿出来给你。”
我端着那碗银耳羹,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碗里,映出我的脸。
阿穆走了。谭门又少了一个人。
但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就像他说的,银耳羹的事,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