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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潜入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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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马车停在了宫门外。
车夫老头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姑娘,到了。再往前不让走了。”他用鞭子指了指远处朱红色的大门,“我只能送你到这儿。”
我下了马车,站在清晨的寒风里。宫门还没开,门口站着四个守卫,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抱着长枪。他们看见我从马车上下来,扫了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低声说话。一个年纪大些的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很高,上面钉着铜钉,一排一排的,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门缝里透出一线深不见底的黑暗。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大字,我看不太懂,大概是宫门的名字。
守卫换班的时候到了。一队人从里面出来,一队人走进去,领头的交换了一块令牌,低声说了几句话。我注意到他们换岗的时候并没有清场,也没有驱赶附近的人——宫门外本来就没几个人。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菜农经过,被拦住看了一眼,放行了。
我跟着换岗的队伍往里走。
没人拦我。陈主事的腰牌挂在腰间,铜牌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门口的守卫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脸,挥了挥手。我低着头,快步走进去,脚步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进了宫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刷着红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甬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每隔几十步就有一盏宫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地面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板,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远处传来太监扫地的声音,沙沙沙的,一下又下,不紧不慢。
我沿着甬道一直往前走,走到月华门的时候停下来。
月华门是一道月亮形状的门,门洞不大,但很深。门洞两边各站着一个太监,穿着蓝色的袍子,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打盹。我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眼皮都没抬起来。
过了月华门,就是御花园。
御花园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冷清多了。上次来还有几个太监宫女在修剪花枝,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花圃里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一团一团的,只是无人欣赏。石板路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好几天没人走过了。池塘里的水是绿的,漂着几片枯叶,水面纹丝不动。
我穿过御花园,往北走。
御花园的北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几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堆着一些杂物,有破旧的木桶,有断了的扁担,还有一摞摞的旧砖头。一只花猫蹲在砖堆上,看见我走过来,竖起尾巴,嗖的一下窜进了树丛。
我数着步子,从御花园北门出来,往北走了一百步,又走了五十步,两百步——到了。
一排灰石头房子。
矮矮的,只有一人多高,没有窗户,只有门。墙面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的,石头缝隙里填着灰泥,有些地方的灰泥已经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缝。房顶上铺着灰色的瓦片,瓦缝里长着枯草,不过已经黄了,耷拉着脑袋。
最里面那间,门口有一道铁栅栏门。
我躲在老槐树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
铁栅栏门前面站着四个禁军,穿着铁甲,手里拿着长枪。门口还坐着两个,靠在墙上打盹,怀里抱着刀。一共六个人。周内侍说有八个,可能有两个换班吃饭去了,也可能他记错了。但六个人也不少。
他们站得很散,两个在门口,两个在两侧,还有两个坐在墙角。一个年纪大些的在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哒哒哒的。另一个年轻的靠着墙,仰着头看天,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打盹。两个坐着的低着头,帽子盖住了脸,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我蹲在树后面,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把他们站的位置、谁在走动、谁在打盹、谁在四处张望,都记在心里。
来回踱步的那个走了三个来回,每次走到最左边就转身,走到最右边就停一下。靠着墙仰头的那一个一直没动过,像是睡着了。坐着的两个也没动过。门口的两个站得笔直,但他们的目光是往前看的,不看两边。
我从树后面退回来,靠着树干坐下。
太后的玉佩还在怀里揣着,温热的。周内侍说宫里有几个老太监是太后的人,拿着玉佩可以找他们帮忙。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找。总不能挨个太监问“你是不是太后的人”。腰牌能让我进宫,但进不了地牢。迷药也不能一次迷倒六个人——撒出去的时候风向不对,自己先倒了怎么办。
突然想起爹说翻墙,可地牢在平地上,没有墙可以翻,只有一道铁栅栏门。
我坐在树后面,看着天上的云。云走得很快,一块一块的,从东边往西边飘,像是在赶路。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扑棱扑棱的,落下一根羽毛,飘飘悠悠地掉在我面前。
就在我不知怎么办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我猛地回头,手按在刀柄上。
是一个小太监。
十五六岁,瘦瘦的,尖脸,眼睛很小,不过很清澈。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袖子挽到手腕,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看见我,没有喊人,也没有跑,而是快步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谭姑娘?太后娘娘让我来的。”
我心里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是谭姑娘?”
“太后娘娘说了,今天会有一个穿深色衣裳、束头发的姑娘来地牢这边。让我在这儿等着。”他左右看了看,把食盒放在地上,“我叫小顺子,在御花园当差。太后娘娘对我有恩,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打量了他一下。他的手很白,不像干粗活的太监,指甲修得很整齐。但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在说谎。
“太后让你来做什么?”
小顺子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两套衣裳。一套是太监的蓝灰色袍子,一套是宫女的绿色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
“换上。穿这身,不容易被认出来。”他把衣裳塞给我,“地牢的守卫每四个时辰换一次岗,下一次换岗在午时。换岗的时候最乱,前后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守卫换班交接,注意力不在牢门上。那时候进去,机会最大。”
我看了看那两套衣裳,选了太监的袍子。宫女太显眼,太监在宫里走来走去没人会多看。
“你在这等一会儿,我换好就出来。”
小顺子背过身去。我躲到树后面,脱下外衣,把太监袍子套上。袍子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我把袖口卷了两道,用腰带束紧。腰牌和玉佩还在怀里揣着,短刀别在袍子里面,外面看不出来。爹的剑太长了,藏在袍子里会露出来,我犹豫了一下,把剑从腰带上解下来,藏在了树根旁边的落叶堆里,用枯枝盖了盖。
“好了。”
小顺子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还行,不仔细看认不出来。谭姑娘,你的刀藏好了吗?别露出来。”
“藏好了。”
“跟我来。别走太快,也别东张西望。遇到人低着头,让到路边。有人问你,就说是我手下,刚从浣衣局调过来的。”
我跟在他后面,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
经过地牢门口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不敢看那些禁军,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余光里能看见他们的靴子、枪尖、铁甲的反光。
一个禁军喊了一声:“站住。”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小顺子转过身,笑眯眯的,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回军爷,御花园送点心的。”他举了举手里的食盒,“太后娘娘说御花园的桂花开了,让摘些做桂花糕。这是给地牢的军爷们带的,各位辛苦了。”
那个禁军走过来,掀开食盒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点心,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壶茶。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去吧。”
小顺子笑着鞠了个躬,拉着我走了。
走出十几步,我才敢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吓死我了。”小顺子小声说,“我以为要露馅了。”
我也以为。
小顺子带我绕过地牢,走到后面的一排矮房子前。这些房子比地牢那排还旧,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门窗也破破烂烂的,有的窗户纸破了,风一吹哗哗响。他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闪身进去。
“这是以前守园子的太监住的,荒了好几年了,没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蜡烛,点上,放在地上。烛光照亮了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落满了灰。
“谭姑娘,地牢的入口在那道铁栅栏门后面。进去之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走到底是一排牢房。清穆公子被关在最里面那间,单独关的。牢门的钥匙在守卫队长身上,没有别的人。”
“守卫队长是哪个?”
“来回踱步,腰上挂着一串钥匙的那个。他姓赵,四十来岁,左脸上有颗痣。这人不好对付,跟了皇上十几年了,软硬不吃。”
我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来回踱步的那个——确实,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来哗啦哗啦响。
“换岗的时候,钥匙是在他身上,还是交给接岗的人?”
“换岗的时候,钥匙会交给下一班的队长。那时候钥匙会有半盏茶的时间不在任何人身上——交的和接的都在忙交接事物,钥匙放在桌上的。”
“桌上的?什么桌?”
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地上。纸上画着地牢门口的布局,哪里是铁栅栏门,哪里是禁军站的位置,哪里有一张桌子,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张桌子,平时放登记簿。换岗的时候,钥匙会放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桌子左上角,“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你要拿钥匙,只能在这时候。”
我盯着那张图,把每一个位置都记在脑子里。
“午时换岗?”
“午时。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我深吸了一口气。
“小顺子,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你去地牢门口盯着,换岗的时候告诉我。”
“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着。人多了容易被发现,我一个人去就行。”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吹灭了蜡烛,出去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几缕光,照在灰尘上。
我坐在木板床上,把手伸进袍子里,摸了摸短刀的刀柄。刀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握上去很实在。又摸了摸怀里的迷药,一个小纸包,折得方方正正的。太后的玉佩硌着胸口,凉丝丝的。
时间过得很慢。
我盯着窗户上的破洞,看着光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外面的风大了些,吹得破窗户纸哗哗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远处传来钟声,咚——咚——咚——,响了六下。
午时了。
没过多久,小顺子回来了。他推开门,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谭姑娘,换岗了。现在去来得及。”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屋子。
地牢门口比刚才更乱了。两拨人站在一起,交班的还没走,接班的已经来了。队长在跟队长交接,拿着簿子一页一页地翻,嘴里说着什么。禁军们在互相拍肩膀、递烟袋,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有人把长枪靠在墙上伸懒腰。七八个人挤在一起,乱哄哄的,谁也没注意周围。
桌子就在铁栅栏门旁边,上面放着一本登记簿,一支笔,还有一壶茶。钥匙——一串铜钥匙——放在登记簿旁边,黄铜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从小顺子手里接过食盒,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走过去。
脚步不敢快,也不敢慢。快了引人注意,慢了怕时间不够。食盒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什么我不知道,小顺子说就是几块点心,用来打掩护的。
一个禁军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蹭了我一下,我没停。
另一个靠在墙上的禁军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走到桌子旁边。
钥匙就在我左手边,不到一臂远。我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铜钥匙。
“哎,你是哪个宫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手顿住了,但没缩回来。
“御花园的。”我说,声音尽量放平,不让自己显得紧张,“太后娘娘让送点心来。”
“御花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新来的。刚从浣衣局调过来。”
身后的人没再说话。我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攥紧了,放进袍子的袖子里。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假装在倒茶,倒了两杯,放在桌上。又从食盒里拿出几块点心,摆在碟子里。
“各位军爷辛苦了,趁热吃。”
那个问话的禁军走过来,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行,去吧。”
我鞠了个躬,转身往回走。
走出地牢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钥匙呢?桌上的钥匙呢?”
“刚才还在的。”
“快找找,别弄丢了。”
“是不是你拿了?”
“我拿那玩意儿干嘛?”
我没有回头,脚步加快了一些。小顺子在前面等我,看见我过来,脸色发白。
“拿到了?”
我点了点头,把钥匙从袖子里拿出来给他看。
“快走。”
我们快步走到了那间破屋子门口。小顺子推开门,我闪身进去。他从怀里掏出蜡烛点上,烛光跳了几下,稳住了。
“谭姑娘,你拿到了钥匙,可你怎么进去?这里还有那么多人,你一靠近就被发现了。”
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
“这是什么?”
“迷药。”我打开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撒在脸上就能让人昏过去。”
小顺子看了看那包药粉,又看了看我:“你打算用这个?”
“门口还有禁军在,硬闯肯定不行。得先让他们失去知觉。”
“这药粉能管多少人?”
“不知道。依妈妈说药性很强,一次能迷倒三四个人。门口有六个,得分两次。”
“那你怎么靠近他们?你一过去他们就会注意到你。”
我想了想,看着小顺子的脸。
“小顺子,你帮我去叫他们,就说门口那边有人打架,让他们去看看。”
“他们会信吗?”
“不信也得试试。”我把药粉倒了一些在手掌心里,用纸把剩下的包好,揣回怀里。“你把他们引开,我进去救人。”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行。谭姑娘,太后娘娘对我有恩,今天就算把命搭上,我也帮你。”
他出去了。我蹲在窗户下面,从破洞里往外看。
小顺子走到地牢门口,跟那个队长说了几句话。队长摇了摇头,小顺子又说,比划着,指着门口的方向。队长皱了皱眉,叫了两个禁军,跟着小顺子往门口走。
阿穆的门口还剩下三个人。
我从破屋子里出来,沿着墙根绕到地牢后面。铁栅栏门没关严——走的时候他们没锁,大概没想到有人会来。我拉开门,闪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