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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雨满楼 阿穆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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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穆走后的第三天,宫里果然来人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练剑,爹坐在廊下喝茶,娘在屋里缝衣裳。大师兄从门口跑进来,脸色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衣服都乱了也没管。
“师妹,门口外面来了好多宫里的人。”
我将剑收好,走到门口。外面停着三辆马车,打头的是辆青帷大车,后面跟着两辆小的,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便装的,还有几个太监。领头的我见过——皇帝身边的一个太监,姓黄,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但眼神像蛇一样。上次在太后殿门口见过他,他站在皇帝身后,一直低着头,但眼角一直在扫来扫去。
他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不达眼底,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却没动。
“谭姑娘,咱家奉皇上之命,前来搜查逃犯。请行个方便。”
“什么逃犯?谭门没有逃犯。”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他挥了挥手,身后那些人就往前涌,脚步杂沓,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爹从廊下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大师兄和二师兄也站了过来,二师兄手里还握着刀。阿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门口没动,围裙上沾着面粉。依妈妈带着姑娘们退到了后院,十娘抱着狗蛋躲进了厢房,狗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在玩游戏还很开心。
“这位公公,谭门是江湖门派,不是衙门。你说搜就搜,凭什么?”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黄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盖着红印,印泥很新鲜,像是刚盖上去的。“这是皇上的手谕。谭掌门,您看清楚了。”
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来。
“搜。”黄太监一挥手。
那些人冲进了谭门。翻箱倒柜,掀被子砸缸,把药材倒了一地,白色的药粉和褐色的药渣混在一起,踩得到处都是。账本被撕了几本,纸页飘了满院子。阿兰的锅被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缝,锅盖滚到了墙角。十娘厢房的门被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狗蛋被吓得哇哇大哭,十娘抱着他缩在墙角,身子在抖。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剑柄,指甲掐进肉里,掌心里全是汗。爹的手按在我肩上,很重,不让我动。
“谭姑娘,你别怪咱家。”黄太监站在廊下,慢悠悠地说,手指在袖子里拢着,“皇上说了,清穆公子是朝廷要犯,窝藏者同罪。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您要是知道他在哪儿,说出来,大家都省事。”
“他不是要犯。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无辜不无辜,皇上说了算。”黄太监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院子,“咱家问你,清穆公子在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黄太监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谭姑娘,你前天进宫,昨天清穆公子就失踪了。你说不知道,谁信?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进宫是太后娘娘召见。至于阿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黄太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脸上。然后他挥了挥手。“搜仔细了,每个角落都别翻漏了。地窖、夹墙、后山,都去看看。”
那些人搜了大半个时辰,把谭门翻了个底朝天。衣柜倒了,衣裳散了一地。箱子里的被褥被扔在地上踩了几个脚印。连床底下积了多年的灰都被翻了出来。厨房的米缸被掏了一遍,米撒了一地,阿兰蹲在地上捡,被一个太监推了一下,差点摔倒。狗蛋的玩具被踩碎了一个,是赵铁柱上次带来的木马,碎成了几块。十娘缝了一半的衣裳被扔在地上,上面也被踩了一个黑脚印。
阿兰蹲在地上捡锅的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她没出声,用围裙擦了擦,继续捡。
什么都没找到。
黄太监的脸色不太好看,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耷拉下来。他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然后丢下一句话:“谭姑娘,皇上说了,清穆公子的事没完。你们最好别藏着掖着,否则后果自负。”
他带着人走了。门口恢复了安静。风吹过来,地上的碎纸片飘了几下,落在墙角。
阿兰蹲在地上,把手上的血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继续捡碎片。可我看到了她的手指在抖,但动作很稳,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在围裙兜里。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
“安安,锅裂了,得买个新的。”
“买。”
“米缸也翻了,米撒了一地,捡起来也不能吃,所以不能要了。”
“买。”
“账本被撕了几页,不知道能不能对上。”
“能对上。我记得。”
阿兰没再说话。她把碎片拢在一起,用围裙兜着,站起来回了厨房。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
爹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一言不发。他的脸很沉,像暴风雨前的天。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件被扯坏的衣裳,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
“爹。”我走过去。
“嗯。”
“他们还会再来吗?”
“会。”爹说,“找不到人,不会罢休。今天搜了谭门,明天就会搜别的地方。动静越大,说明皇上越急。”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给顾高,告诉他阿穆去了北边,请他帮忙照看,别让阿穆乱跑。信写得很短,没有提宫里的事,只说阿穆身体不好,去北边养。大师兄第二天一早把信送了出去,走的时候把剑别在腰里,说万一路上遇到麻烦能用上。
阿穆走后的第十天,顾高回了信。信上说阿穆已经到了,路上没出什么事,马车走了五天,阿穆在车上睡了一路。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张大夫开的药带了几副,每天按时吃。院子很安全,在山上,周围没有人家,没有人打扰。让谭门放心。
我把信给爹看了。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把信折好还给我。
阿穆走后的第十五天,宫里又来人了。这次不是搜查,是传旨。黄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托盘,盘子里空空的,像是等着装什么东西。他念了一大段我听不太懂的话,声音尖细,在院子里回荡。大意是:谭门窝藏朝廷要犯,本该治罪,满门抄斩都不为过,但念在谭门历代掌门对朝廷有功,从轻发落,罚白银五千两,限一个月内缴清,过期不缴,罪加一等。
五千两。
爹的脸色变了。大师兄的脸色也变了,手里握着的剑差点掉在地上。阿兰手里的碗掉在地上,这回是真摔碎了,碎成了好几瓣,弹了一地。十娘站在廊下,脸色发白,狗蛋在她怀里睡着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黄太监念完旨,把黄绫递给我,笑了笑:“谭姑娘,皇上说了,五千两一两不能少。一个月,记住了。少一两,多一天的都不行。”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卷黄绫,手指在发抖。黄绫是丝织的,很滑,差点攥不住。
五千两。谭门全部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两千两。还差三千两。三千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十几年的。
爹坐在正堂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娘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在衣角上搓来搓去。大师兄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二师兄靠在柱子上,把刀放在脚边。阿兰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十娘抱着狗蛋站在廊下,狗蛋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抓十娘的头发。依妈妈带着姑娘们站在后院门口,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
“安安。”爹开口了,“谭门有多少银子?”
“不到两千两。库房里有一千六百多两,加上散在各处的,勉强凑一千八百两。”
“差的怎么办?”
我想了想:“卖东西。谭门有地,有铺面,有药材。能卖的都卖。”
“卖了以后呢?谭门还怎么开下去?地卖了,弟子们吃什么?铺面卖了,药材从哪儿进?”
“先过了这关再说。过不了这关,谭门都没了,还管什么以后。”
爹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都在跑。跑当铺,跑药铺,跑牙行。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鞋子磨破了一双,脚底起了泡,走路一瘸一拐的。
谭门的地卖了一块,是后山那块薄地,种不了庄稼,只能长草,买主压了价,只给了三百两。城南的铺面卖了两间,位置偏,生意本来就不好,买主是个布商,看了两次,最后给了六百两。药材卖了一半,好的留着自己用,次的卖了,换了一百多两。爹的字画卖了几幅,都是他年轻时候收藏的,有一幅他很喜欢,挂在书房里挂了十几年,也摘下来卷了拿去当了。娘的几件首饰也当了,有一只玉镯子是外婆留给她的,她没说值多少钱,当铺给了八十两,她把当票收在枕头底下,说以后要赎回来。
大师兄把跟了他八年的剑当了,是他师父——也就是我爹——在他出师的时候送的,剑鞘上刻着他的名字。他把剑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当铺柜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二师兄把他从北边带回来的那把刀也当了,那把刀是他在边境跟一个铁匠换的,用了两年,刀刃磨得薄薄的。他把刀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
阿兰把她的银镯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镯子上刻着一朵兰花,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我推回去,她又推过来。
“安安,谭门的事就是我的事。镯子没了以后可以再买,谭门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镯子收下了。镯子很轻,放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十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银器,有一只银壶、一对银杯、一把银勺,还有一只玉镯子,成色不太好,但还算完整。
“姑娘,这是我从花楼带出来的。值不了多少钱,但能凑一点是一点。壶和杯子是客人赏的,一直没舍得用。”
依妈妈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首饰,金的银的都有,还有几颗珠子。
“姑娘,这是姐妹们凑的。花楼虽然没了,这些东西还在。你拿去用。珠子是南珠,个头小,但值些银子。”
我看着那些东西,鼻子一酸。
“依妈妈,这是你们的私房钱——”
“什么私房钱不私房钱的。”依妈妈打断我,声音有些硬,眼眶却红了,“谭门是我们的家,家里有难,我们能看着不管?姑娘你帮了我们多少,我们心里有数。这些东西算什么。”
我点了点头,把东西收下了。银器和首饰装了满满一布袋,沉甸甸的。
凑来凑去,还差八百两。
阿兰说:“安安,要不我去借?”
“跟谁借?”
“我认识几个药材商,经常从咱们谭门进货,也许能借到一些。李掌柜人不错,上次还说要请我吃饭。”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借了要还。谭门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还?药材商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风很大,吹得桂花树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地上。我坐在石凳上,石凳很凉,凉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抬起头,一个人翻墙进来。
顾高。
他穿着一身黑色衣裳,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衣摆上沾着泥点子。脸上有灰,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他翻墙的动作没有以前利索了,大概是累了。
“你怎么回来了?”
“收到你的信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大口,又倒了一杯。“阿穆在北边,挺好的。伤口已经好了,每天练剑,比我走的时候壮实了不少。他还学会骑马了,骑得还不错,都敢跑起来了。”
“那就好。”
“宫里的事,我也听说了。罚了五千两?”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银票是崭新的,折了两折。“一千两。你先用。我爹让我带来的。”
我看着那张银票,没有拿。
“顾高,这是你的钱——”
“不是我的。是我爹的。他让我跟你说,谭门的事就是他的事,当年他欠谭门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完。”他把银票推过来,“拿着。别推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知道现在也不是客气的时候,就把银票收下了。银票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替我跟顾伯伯说声谢谢。”
“你自己跟他说。”顾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走了。北边还有事,不能多待。阿穆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银耳羹的事,他记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高翻墙走了,脚步声在墙外越来越远。我坐在院子里吹着风。
五千两,凑齐了。
银子交上去的那天,黄太监数了很久,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又让旁边的小太监数了一遍。银票在桌子上摊开,铺了一排。然后他笑了笑,把银票收进袖子里,挥了挥手,带着人走了。
没留收据,没给凭证,就这么走了。连句“缴清了”都没说。
阿兰说:“他们会不会收了银子不认账,过几天又来要?连个收条都没有。”
“不知道。”我说,“但先把眼前的关过了再说。他们要来,我们也拦不住。”
阿兰没再说话,低着头擦桌子。桌面上被那个太监蹭了一道灰印子,她擦了半天才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