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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后手2 十娘从屋里 ...

  •   十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银器,有一只银壶、一对银杯、一把银勺,还有一只玉镯子,成色不太好,但还算完整。

      “姑娘,这是我从花楼带出来的。值不了多少钱,但能凑一点是一点。壶和杯子是客人赏的,一直没舍得用。”

      依妈妈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首饰,金的银的都有,还有几颗珠子。

      “姑娘,这是姐妹们凑的。花楼虽然没了,这些东西还在。你拿去用。珠子是南珠,个头小,但值些银子。”

      我看着那些东西,鼻子一酸。

      “依妈妈,这是你们的私房钱——”

      “什么私房钱不私房钱的。”依妈妈打断我,声音有些硬,眼眶却红了,“谭门是我们的家,家里有难,我们能看着不管?姑娘你帮了我们多少,我们心里有数。这些东西算什么。”

      我点了点头,把东西收下了。银器和首饰装了满满一布袋,沉甸甸的。

      凑来凑去,还差八百两。

      阿兰说:“安安,要不我去借?”

      “跟谁借?”

      “我认识几个药材商,经常从咱们谭门进货,也许能借到一些。李掌柜人不错,上次还说要请我吃饭。”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借了要还。谭门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还?药材商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风很大,吹得桂花树沙沙响。我坐在石凳上,石凳很凉,凉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抬起头,一个人翻墙进来。

      顾高。

      他穿着一身黑色衣裳,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衣摆上沾着泥点子。脸上有灰,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他翻墙的动作没有以前利索了,大概是累了。

      “你怎么回来了?”

      “收到你的信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大口,又倒了一杯。“阿穆在北边,挺好的。伤口已经好了,每天练剑,比我走的时候壮实了不少。他还学会骑马了,骑得还不错,都敢跑起来了。”

      “那就好。”

      “宫里的事,我也听说了。罚了五千两?”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银票是崭新的,折了两折。“一千两。你先用。我爹让我带来的。”

      我看着那张银票,没有拿。

      “顾高,这是你的钱——”

      “不是我的。是我爹的。他让我跟你说,谭门的事就是他的事,当年他欠谭门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完。”他把银票推过来,“拿着。别推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知道现在也不是客气的时候,就把银票收下了。银票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替我跟顾伯伯说声谢谢。”

      “你自己跟他说。”顾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走了。北边还有事,不能多待。阿穆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银耳羹的事,他记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高翻墙走了,脚步声在墙外越来越远。我坐在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

      五千两,凑齐了。

      银子交上去的那天,黄太监数了很久,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又让旁边的小太监数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把银票收进袖子里,挥了挥手,带着人走了。

      没留收据,没给凭证,就这么走了。连句“缴清了”都没说。

      阿兰说:“他们会不会收了银子不认账,过几天又来要?连个收条都没有。”

      “不知道。”我说,“但先把眼前的关过了再说。他们要来,我们也拦不住。”

      阿兰没再说话,低着头擦桌子。桌面上被那个太监蹭了一道灰印子,她擦了半天才擦掉。

      阿穆走后的第二个月,北边来了信。阿穆写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不少,一笔一划很认真,看得出练过了。

      “阿姐,我很好。伤全好了。每天练剑,顾公子教我骑马,我骑得还不错了,敢跑了。院子很大,后面有一片树林,我在树林里练剑,没人打扰。这里的人对我很好,顾公子每天让人给我做饭,我想吃什么就说。阿姐,你别担心我。你在谭门要好好的。等我回来,给你煮银耳羹。少放糖。——阿穆”

      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信封的纸很厚,折了几折,揣在怀里鼓鼓的。

      阿兰问:“他写什么了?”

      “说他很好,让别担心。”

      “那就好。”阿兰端着粥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安安,你多笑一下。你最近都不笑了。”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很久没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谭门慢慢恢复了正常。地卖了一块,铺面卖了两间,但大家像是没发生过什么一样,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爹每天早上起来练剑,练完去医馆坐诊,下午回来,坐在廊下看书。娘帮着阿兰做饭、洗衣裳,闲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依妈妈和姑娘们各司其职,会医术的去医馆帮忙,会做饭的在厨房帮工,会算账的帮我管账。她们话不多,但做事利索,从不抱怨。

      狗蛋在谭门跑得越来越欢实,从后院跑到前院,从前院跑到厨房,阿兰说他像只没头的苍蝇。赵铁柱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几斤肉,有时候带几尺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喝杯茶,跟十娘说几句话。两个人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一个狗蛋,狗蛋在石凳上爬来爬去,一会儿爬到赵铁柱腿上,一会儿爬到十娘怀里。

      阿兰说:“赵铁柱这个人,一点心思也不会藏。你看他看十娘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阿穆走后的第三个月,宫里又来人了。这次不是太监,是孙嬷嬷。

      她穿着一身深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很多,白里透着灰,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

      “谭姑娘,太后娘娘想见你。”

      “太后娘娘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娘娘只让老身来传话。老身已经三天没见到太后娘娘了,今天早上娘娘突然让老身来找你,说是有要紧的事。”

      我想了想,换了身衣裳,跟着孙嬷嬷进了宫。

      太后殿还是老样子,窗台上摆着兰花,叶子有些黄了,边角干枯了几片。案上燃着熏香,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太后坐在窗边,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只插了一根玉簪。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脸上的皮肤松松地挂着,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手上青筋暴起,指甲发白,几乎没有血色。

      “谭姑娘,坐。”

      我坐下。孙嬷嬷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清穆在北边,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太后知道阿穆在北边?

      “太后娘娘,您——”

      “哀家知道。”太后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哀家什么都知道。皇上罚谭门五千两银子,哀家也知道。但哀家帮不了你,哀家在宫里,出不去。哀家的银子都在皇上眼皮底下,一动就会被发现。”

      “太后娘娘,您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淡黄色的,上面没有字,封口处用蜡封着,蜡上盖了一个小印。

      “这是哀家写给清穆的信。你帮他带过去。”

      我看着那封信,没有拿。

      “太后娘娘,您为什么不自己寄?”

      “哀家寄不出去。宫里所有的信都要经过皇上的人查验,皇上身边那个黄太监,每天都要看哀家写了什么、收了什么。这封信要是被查出来,清穆就危险了。皇上会顺藤摸瓜找到他。”

      “信里写了什么?”

      太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写了真相。”

      我拿起信,收进怀里。信封很轻,但放在怀里沉甸甸的。

      “太后娘娘,什么真相?”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快要倒下去的树。

      她转过身,看着我:“孩子生下来后,哀家不能养他。宫里的人知道了会害他。哀家把他交给沈映月——哀家身边的宫女,也是哀家的表妹。让她带着孩子,给她找个安全的地方养大。映月从小就跟着哀家,比亲姐妹还亲,哀家信她。”

      “那沈映月呢?”

      “她带着孩子在宫里住着。她把孩子养得很好,虽然穷,但没让孩子饿着。后来宫里起了大火,哀家被困在寝宫里,出不去。沈映月听说哀家被困,跑来救哀家。她把她自己换成了哀家——穿着哀家的衣裳,戴着哀家的首饰,躺在哀家的床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没能出来。”

      太后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哀家欠她一条命。清穆是她养大的,不是哀家。她才是清穆的母亲。”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那之前您说的那些——什么妹妹的孩子,什么宫女——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太后说,“哀家不敢说真话。皇上知道了清穆是哀家的儿子,会杀了他。哀家说他是妹妹的孩子,皇上也许能留他一命。哀家以为皇上会信,可皇上还是知道了。有人告密。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能信的。”

      “告密的人是谁?”

      太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哀家查了很久,查不到。那个人藏得很深,也许是皇上身边的人,也许是哀家身边的人。哀家不敢再查了,再查下去,恐怕连哀家自己都保不住。”

      太后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抖,茶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谭姑娘,你把信带给清穆。信里写的,都是真的。哀家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但至少,他应该知道真相。他有权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知道沈映月为他做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太后娘娘,您保重。”

      “谭姑娘。”她叫住我,声音有些哑,“替哀家照顾好他。哀家这辈子欠他的,只能你来还了。”

      我出了太后殿,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我眨了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孙嬷嬷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出来,行了个礼,没有说话。

      我沿着甬道往外走,路过月华门的时候,看见两个小太监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我过来,站起来让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出了宫门,马车在外面等着。车夫还是那个老头,缩在车辕上,帽子盖着脸。我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上眼睛。怀里的那封信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回到谭门,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拆开了信。

      太后娘娘的信写得很长,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被水滴过——也可能是眼泪。信纸很薄,透光,能看到背面字迹的压痕。

      “吾儿清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哀家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哀家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你。这些话在哀家心里压了十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你的父亲是上一任的皇上。哀家十七岁那年认识了他,在宫外,在那棵槐树下。他教哀家读书,哀家教他下棋。后来哀家有了你,在宫里偷偷生了下来,在冷宫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只有孙嬷嬷一个人在旁边。哀家不能养你。宫里的人知道了会害你,会把你溺死在井里,会给你喂毒药。哀家把你交给了沈映月——哀家身边的宫女,也是哀家的表妹。她带着你在宫内,哀家找了个院子让你们住下来,她把你养大。她给你取名叫清穆,清是清白的清,穆是和睦的穆。她希望你一辈子清白、和睦……”

      我把信折好,重新装进信封,收进怀里。信封贴在胸口,温热起来。

      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桂花已经谢了,叶子还很绿,油亮亮的。

      阿穆在北边,他不知道这些事。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是先皇。不知道他的母亲是太后,在宫里念了十年的经。不知道养大他的沈映月为了救太后死了,死在火里。

      他知道的,只有谭门,只有阿姐,只有银耳羹。

      我拿起笔,给阿穆写了一封信。

      “阿穆,太后给了我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信里说了你的身世。等你看了就明白了。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都是谭门的人,都是我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你在北边好好养伤,好好练剑,别给顾公子添麻烦。等你回来。——阿姐”

      我把信和太后的信放在一起,用一块布包好,等顾高下次来的时候,让他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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