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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阿穆受伤后 ...

  •   阿穆受伤后的第十天,伤口拆了线。

      张大夫用一把小剪刀把线头剪断,用镊子一根一根抽出来。阿穆咬着嘴唇,一声没吭,额头上的汗珠却一颗颗往外冒,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张大夫看了看愈合的伤口,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边缘,又让阿穆抬了抬胳膊,点了点头:“好了,别使大力气,再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这几天可以慢慢活动,但不能提重物,伤口刚长好,用力过猛会裂开。”

      阿穆把袖子放下来,说了声谢谢张大夫。张大夫收拾好药箱,接过阿兰递过去的诊金,又叮嘱了几句按时换药的话,然后背着箱子走了。阿兰一路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阿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坐在院子里翻账本,阿穆在旁边练剑。他左臂还用不上力,只能右手单练,一套剑法练下来,额头上全是汗,衣裳后背湿了一片。阿兰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人一碗。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阿穆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停下来,端着碗看着门口。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

      四十来岁,穿着深灰色衣裳,面料不错,但款式很普通。面容清瘦,下颌有须,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字,隔着远看不清。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大师兄从练武场走过来,问了句“你找谁”,那人低声回答了几句。大师兄脸色变了一下,回头朝我喊:“师妹,找你的。”

      我放下账本,走过去。那人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像是练过很多年的:“谭姑娘,在下姓周,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内侍。太后娘娘有急事,请姑娘和清穆公子即刻进宫。”

      “急事?什么事?”

      周内侍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连站在旁边的阿兰都未必听得清:“清穆公子的身份,走漏了风声。皇上知道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顿了一下。阿穆的身份——太后说他是她妹妹的孩子,是宫女沈映月的儿子。可皇上知道了是什么意思?知道什么了?

      “谁走漏的?”

      “这里不便多说。”周内侍看了看四周,巷口有个卖豆腐脑的正在收摊,远处有几个小孩在追一只狗。他压低声音接着说,“请姑娘快些收拾,马车已经在门外了。再晚恐怕来不及。”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穆。他已经收了剑,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这边,手里的剑还没入鞘,剑尖抵在地上。

      “阿穆,换身衣裳,跟我进宫。”

      阿穆没有多话,转身回了屋。他走路的时候左臂还是不太敢动,但步子很稳,没有犹豫。

      我趁这个空当去找了我爹。爹正在书房里看账本,戴着老花镜,听我说完,他放下手里的账本,摘下眼镜,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屋外水声滴答滴答的。

      “太后这个时候叫你们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去了才知道。”我说,“爹,你在家里等消息。如果天黑之前我们没回来,你就去找方县令。他和大理寺的陈主事关系好,也许能递上话。顾高在北边,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方县令是本地父母官,他肯帮忙的话,至少能知道我们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爹点了点头,把眼镜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有练剑磨出来的茧子,动作却很轻。

      “去吧,小心些。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先保住自己。阿穆那孩子命大,不会有事。”

      我点了点头。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青帷的,两匹马,比平时坐的那辆大一些,车辕上雕着花纹。车夫是个陌生人,穿着灰色的短褐,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像个木雕。阿穆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衣裳,头发重新束过了,一根碎发都没有。他上了马车,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那块手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马车走得很快,比平时快了一倍。车夫甩着鞭子,马跑得满身是汗,蹄子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地响。阿穆坐在我对面,一句话也不说,眼睛看着窗外。街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闪,卖菜的挑着担子让到路边,一个妇人拉着孩子躲开,孩子手里的一串糖葫芦掉了,站在原地哭。

      “阿穆,你怕不怕?”我问。

      “不怕。”他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就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太后上次说的话,和这次说的,会不会不一样?”

      “不管发生什么,阿姐在。”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把手帕叠好,收进怀里。然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平时练功时那样。

      进宫的路我走过好几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宫门口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站了两排,每排六个人,一共十二个。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什么事发生。周内侍从马车里探出头,出示了一块腰牌,守卫队长接过去看了很久,又看了看马车里面,看了我的脸,又看了阿穆的脸,然后挥了挥手放行。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

      马车直接驶到了太后殿门口。平时马车只能停在外面的广场,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太后殿,今天却一路到了殿门口,这不对劲。广场上空荡荡的,平时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一个都不见,连洒扫的人都消失了。

      孙嬷嬷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白里透着青,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她看见我们,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谭姑娘,太后娘娘在里面等着。你们进去后,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慌。记住,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慌。”

      “到底出什么事了?”

      孙嬷嬷看了一眼阿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她的手在发抖,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太后殿里,熏香比平时浓了一倍,檀香味重得有些呛人,像是故意要掩盖什么。太后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穿了一身正式的朝服,头戴凤冠,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她总是穿着素色常服,简简单单的,像个普通的富家夫人。今天这一身却隆重得像是要参加大典,朝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只有淡淡的一点血色,凤冠上的珠子在微微晃动——她在发抖,从肩膀到手都在抖。

      我注意到此时,殿内还站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穿着明黄色的袍子——那是皇帝才能穿的颜色。他的面容和太后有三分相似,但眼神完全不同。太后的眼神是锐利的,而他的眼神是阴沉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看不出深浅,盯上去让人后背发凉。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和阿穆。

      我跪下行了礼。阿穆也跟着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民女谭筱安,参见皇上,参见太后娘娘。”

      皇帝没有叫起,而是看着阿穆,看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熏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香灰落下来,掉在香炉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的目光从阿穆的头顶移到脸上,从脸上移到肩膀,又从肩膀移到手上,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不是在打量一个人。阿穆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抬头。

      “抬起头来。”

      阿穆抬起头,和皇帝对视。

      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被光晃了一下,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像。”他说,“确实像。”

      太后坐在旁边,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凤冠上的珠子晃得更厉害了,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皇儿,哀家跟你说过,他是哀家妹妹的孩子——”

      “母后。”皇帝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下来,干净利落,“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瞒吗?朕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

      太后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

      皇帝站起来,走到阿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穿着朝靴,鞋底很高,站在阿穆面前像一座塔。他的影子落在阿穆身上,把阿穆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叫清穆?”

      “是。”

      “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像朕?像朕小时候。朕看过自己七八岁时的画像,和你一模一样。”

      阿穆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朕替你说。”皇帝转过身,看着太后,“母后,二十年前,你在宫外认识了一个人,姓陈,是个读书人。你们在一起三个月,后来那个人病死了。你有了孩子,在宫里偷偷生了下来。那个孩子,就是你面前的这个。朕说得对不对?”

      太后的嘴唇在发抖,凤冠上的珠子哗哗地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那个孩子本该是朕的兄弟。”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可你怕他威胁朕的地位,把他送出了宫。对外说,孩子夭折了。对不对?”

      太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扶手上越攥越紧,指节白得像骨头。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皇帝说的和太后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太后说阿穆是她妹妹的孩子,是宫女沈映月的儿子。皇帝却说阿穆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是皇帝的兄弟。到底谁在说谎?还是两个都在说谎?

      “母后,你不说,朕替你说。”皇帝走回椅子前坐下,撩起袍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时间,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掌控,“那个孩子被送出宫后,你派人在暗中照顾。后来照顾他的人死了,孩子流落到了谭门。你以为把这件事瞒下来就没事了?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周县长的案子,大理寺的查办,多少人进进出出,多少双眼睛在看。你觉得能瞒多久?朕的密探三个月前就查到了,朕一直在等,等你亲口告诉朕。可你没有。你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看向阿穆,目光冷得像冰:“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杀你吗?不是因为你手里的账目,是因为你的身世。只要你还活着,就有人会拿你做文章,说朕的皇位来路不正。那些人不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能做什么。你是一把刀,谁拿到你都可以捅朕一刀。”

      阿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我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袖口的布料在轻轻颤动。

      “来人。”皇帝喊了一声。

      两个侍卫从门外进来,穿着铁甲,走路带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把他带下去,关进地牢。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记住,任何人,包括太后。”

      “皇儿!”太后猛地站起来,凤冠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你不能这样对他!他是你的兄弟!”

      “母后,朕已经决定了。”皇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冷,“你瞒了朕这么多年,朕没有追究,已经是最大的仁慈。至于这个孩子,朕不会杀他。但他也不能留在外面。朕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他是无辜的!”

      “他的存在就是不无辜。”皇帝站起来,“带走。”

      两个侍卫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阿穆的胳膊。阿穆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在快被带出殿门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担忧,有歉意,有舍不得,还有一丝坚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我读出了他的口型——“阿姐,别担心。”

      侍卫把他带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殿外的廊道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起来想追,被另一个侍卫拦住了。他的手臂横在我面前,铁甲冰凉,贴着我的脖子。

      “谭姑娘,皇上没有让你起来。”

      我看着皇帝,咬着牙,重新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生疼。

      “皇上,阿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孩子。您不能因为他的出身就治他的罪。”

      “一个孩子?”皇帝冷笑了一声,“他是朕的兄弟。这个身份,比什么都危险。朕不杀他,已经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

      “那您要把他怎么样?关一辈子?关到老?关到死?”

      皇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看了太后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两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踩在心口上。

      殿内只剩下我和太后。

      太后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都塌了下去。她的凤冠歪得更厉害了,几缕头发散落在脸侧,朝服的领口也歪了。她看着殿门的方向,眼睛是空的。

      “太后娘娘,皇上说的都是真的?阿穆是您的亲生儿子?”

      “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是哀家的儿子。哀家的亲生儿子。哀家怀了他八个月,生了他一天一夜。沈映月是哀家身边的宫女,那场大火里,她替哀家死了。哀家把他送走的那天,他才三个月大,裹着一件旧棉袄,塞在一个菜筐里。哀家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个菜筐被挑出去,站了一整夜。”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哀家以为他在外面能平安长大。可哀家没想到,皇上还是知道了。现在他落在皇上手里,哀家救不了他。”

      “为什么救不了?您是太后。”

      “太后又怎样?”太后苦笑了一下,“皇上的江山,不容任何人威胁。清穆的存在,就是威胁。这宫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道门,都是皇上的人。”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那我来救。”

      “你?”太后看着我,“谭姑娘,这是皇宫,不是谭门。你一个人,怎么救?”

      “总会有办法的。”

      太后沉默了很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我。玉佩是青色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这是哀家的信物。你拿着,也许用得上。宫里有几个老太监是哀家的人,跟了哀家二十多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我接过玉佩,收进怀里。玉佩还带着太后的体温。

      “太后娘娘,阿穆被关在哪个地牢?”

      “宫里的地牢在东边,过了御花园往北,有一排灰石头房子。入口在最里面那间,门口有铁栅栏门,上了锁。门口有禁军把守,十二个时辰不断人,每班八个人。你进不去的。”

      “进不进得去,试了才知道。”

      我转身往外走。

      “谭姑娘。”太后在身后叫我。我停下来,没有回头。“小心。如果事不可为,不要勉强。哀家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不想再失去——你是他在世上最在乎的人。”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用力眨了眨。

      我出了太后殿,阳光刺得眼睛发疼。周内侍还在门口等着,他看见我出来,迎上来:“谭姑娘,皇上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准探视清穆公子。您还是先回去吧。”

      “周内侍,地牢在东边哪个位置?”

      周内侍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位置。末了又说:“谭姑娘,您进不去的——那里有禁军把守,没有皇上的手谕,谁都不让进。硬闯的话,格杀勿论。”

      “我知道了。”

      我下了台阶,沿着廊道往外走。出了宫门,马车还在外面等着。我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阿穆被带走时的那个眼神。

      阿穆,等我。阿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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