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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伤疤与秘密
日子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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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了几天。
爹娘回来后,谭门像是被重新撑了起来。爹每天早起练剑,上午处理门中事务,下午去医馆转转。娘和阿兰一起管厨房,闲下来的时候教十娘认字,给狗蛋做衣裳。十娘有了娘在身边,胆子大了一些,白天也敢在院子里走动了,有时候还能听见她跟阿兰说笑的声音。
阿穆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背上的刀口结了痂,新肉长出来,粉嫩嫩的,比旁边的皮肤颜色浅一些。他每天照常练剑,照常看书、帮我做事。但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不是不说话,而是说话的时候少了以前那种轻快,像是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说出来。有时候我路过他房间,看见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手帕,一看就是很久。他不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只有月光照在他手上,手帕上的牡丹花影影绰绰的。
出事那天,是爹娘回来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我和阿穆去山下的医馆取药。张大夫给阿穆开了几副调理的药,说是把在地牢里亏掉的气血补回来,里面有当归、黄芪、党参,还有几味我叫不上名字的。我提着药包从医馆出来,阿穆跟在我后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巷子里,一半亮一半暗。
走到半路,巷口突然闪出几个人。
四个人,都是男的,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把巷子堵死了。前面的两个手里提着刀,后面的两个手插在袖子里,但袖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东西。
我停下脚步,把手里的药包递给阿穆,低声说:“拿着,站我后面。”
阿穆接过药包,退后半步,但没有退到我后面——他站在我右手边,那是他拿剑的位置。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几位大哥,有什么事?”
前面那个人抬起头,斗笠下面是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像两道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黄牙,门牙缺了一颗。
“你就是谭筱安?”
“是我。”
“那就对了。”他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刀身不长,但很宽,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有人让我们来取点东西。”
“什么东西?”
“账目的底稿。周县长那份。”
我心里一沉。周县长已经倒了,他上面的人还在。账目的底稿我虽然交给了陈主事,但那些人不知道。
“底稿已经交出去了。不在我这儿。”
“骗谁呢?”瘦长脸往前走了一步,“小姑娘,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省得吃苦头。”
“我说了,不在我这儿。”
瘦长脸的笑容消失了,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朝后面挥了挥手。另外三个人也抽出刀,慢慢围上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阿穆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阿姐,你走。”
“你疯了?他们有四个人。”
“你走,我挡着。”
“不行。”
“阿姐!”他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焦躁,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小兽,“你快走,去找谭伯父。”
我没动。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前后都被堵住了,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上还长着青苔,滑溜溜的,翻不过去。
瘦长脸已经走到跟前,短刀朝我伸过来。我侧身躲开,一掌打在他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弹了几下,滚到墙根底下。
“还挺能打。”瘦长脸甩了甩手腕,“兄弟们,一起上。”
四个人同时冲上来。
我拔出腰间的短刀——出门没带长剑,只带了这把防身的短刀——迎了上去。阿穆也拔出剑,挡在我侧面。他的剑法是跟我学的,出手快,但力道不够,一剑刺出去,被对面的人用刀背格开,震得他手臂晃了一下。
巷子很窄,四个人施展不开,但他们的刀法很野,不讲究招式,只管往要害招呼。我挡开两刀,又躲开一刀,余光瞥见阿穆被一个人缠住了。那个人比他高一个头,刀劈下来,带着风声,阿穆举剑格挡,被震得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阿穆!”
就在我分神的一瞬间,瘦长脸从侧面冲过来,短刀朝我肋下刺来。我转身想躲,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石板,石板上的青苔滑得像冰,身子一歪。
刀锋已经到了跟前,我能看见刀刃上的反光,刺眼的白。
“阿姐!”
阿穆扑了过来。
他用肩膀撞开我,自己却来不及躲了。瘦长脸的短刀刺进了他的左臂,我听见刀刃入肉的声音,闷闷的,像戳进了一个厚布袋子。血一下子涌出来,溅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黏糊糊的。
“阿穆!”我接住他,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但没倒下去。他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响,右手还握着剑,朝瘦长脸刺过去。瘦长脸没想到他还能反击,被刺中了肩膀,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刀掉在地上,捂着肩膀蹲了下去。
另外三个人见势不妙,互相看了一眼,转身跑了。瘦长脸捂着肩膀,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跑了,跑的时候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巷子里一下子空了。
阿穆靠在我身上,左臂的伤口在往外冒血,袖子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月白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红,沿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他的脸色发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眼睛还睁着。
“阿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别说话。”
我撕下一截衣襟,绑在他胳膊上止血。血很快把布条浸透了,我又撕了一截,缠了两圈,用力扎紧。阿穆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
“走,回去。”
我扶着他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左臂垂着不敢动,右手搭在我肩上,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衣领。走到谭门门口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我连忙架住他。
“阿兰!阿兰!快出来!”
阿兰从厨房跑出来,看见阿穆浑身是血,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她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师娘!阿穆受伤了!”
爹从正堂冲出来,看见阿穆的样子,二话不说,把他从我手里接过去,抱起来往里走。阿穆被爹抱在怀里,头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
“去叫张大夫。”爹对大师兄说。
大师兄跑出去了,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药箱,手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她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剪刀、纱布、金创药,一样一样摆好。
爹把阿穆放在床上,剪开他的袖子。伤口在左臂上,不长,但很深,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东西——那是骨头。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胳膊淌到床单上,洇开一大片深色,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
娘用温水洗了伤口,水一下子红了。她换了水,又洗了一遍,撒上金创药,用纱布一层一层地包好,缠得很紧。阿穆咬着嘴唇,硬是一声没吭。
“刀口深,但没伤到骨头。失血不少,得好好养几天。”张大夫收拾好药箱,“这几天别让他动那条胳膊,按时换药,别沾水。”
“多谢张大夫。”爹送他出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阿穆的脸。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在说:“阿姐……没事……”
都伤成这样了,还在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守在阿穆床边,一夜没合眼。
他发了一夜烧,额头烫得像烙铁。娘用凉水给他擦额头、擦手心、擦脚心,一遍又一遍。爹站在门口,脸色很沉,一句话也不说。
快到天亮的时候,烧退了。阿穆的眉头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安安,你去睡一会儿。”
“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娘看着我,“去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我没动。
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阿穆受伤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宫里。
第三天,宫里来了人。不是小太监,是孙嬷嬷。她坐着马车来的,青帷马车,后面跟着两个侍卫。她进了谭门,直接走到正堂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谭姑娘,太后娘娘听闻清穆公子受了伤,甚是挂念。特命老身来看看。”
“多谢太后娘娘挂念。阿穆的伤已经处理过了,没有大碍。”
孙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淡黄色的,封口处盖了一个小印。
“这是太后娘娘的亲笔信。等清穆公子的伤好了,带他进宫一趟。太后娘娘有话要跟他说。”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清穆,哀家听闻你受伤,甚是忧心。待伤愈后,进宫一叙。哀家有话要对你说。”
没有落款,但纸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和太后殿里的一模一样。
我把信收好,去了阿穆房间。
他正靠在床头,左臂上缠着纱布,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点血色。阿兰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喂他。他看见我进来,从阿兰手里接过碗,自己喝起来。
“阿姐,怎么了?”
“太后来信了。等你伤好了,带你进宫。”
阿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
“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说有话要对你说。”
阿穆没再问了,把碗里的粥喝完,将空碗递给阿兰。
又过了五天,阿穆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伤口结了痂,胳膊也能慢慢抬起来。张大夫来看过,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拆纱布。
爹说:“既然太后要见你们,就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那天早上,我和阿穆换了干净衣裳,坐马车进了宫。太后殿还是老样子,窗台上摆着兰花,案上燃着熏香。太后坐在窗边,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只插了一根玉簪。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阿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落在他的左臂上。
“伤好了?”
“回太后,好得差不多了。”阿穆说。
“那就好。”太后点了点头,示意孙嬷嬷退下。殿内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清穆,你过来。”
阿穆走过去,站在太后面前。太后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脸。她看了很久,目光从阿穆的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像。”太后说,“真像。”
“太后娘娘,您叫我们来,是有什么事?”我问。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清穆,哀家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
阿穆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的母亲,不是普通人。她是哀家的表妹,姓沈,名映月。”
阿穆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进了宫,在哀家身边做宫女。后来,她有了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
“那我的父亲呢?”阿穆问。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你的父亲,是哀家的一个故人。他已经不在了。”
“太后娘娘,我父亲是谁?”
太后摇了摇头。“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对你没有好处。”太后的声音变得有些硬。
“那我母亲呢?她是怎么死的?”
太后沉默了很久。
“大火。”她说,“宫里起了一场大火。她没能逃出来。她把你送出宫,是为了保你的命。宫里有人要害你。”
“是谁要害我?”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捕捉到了里面的东西——警觉,还有一丝恐惧,像是有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这个,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太后娘娘——”
“清穆。”太后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哀家今天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你的身世。但有些事,哀家现在不能说。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太后的手指在发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颤着,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太后娘娘,沈映月的坟在哪儿?”我问。
“在宫外。哀家让人打理着。”
“我们能去看看吗?”
“现在不行。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带你们去。”
她说“现在不行”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像是急着把这四个字说完。
“清穆,你记住,你是沈映月的孩子。她为了你,把命都搭上了。你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阿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树。
“行了,你们回去吧。伤刚好,别累着。”
我知道不能再问了,行了个礼,拉着阿穆往外走。阿穆的手很凉,指尖冰凉,手心却有汗。
出了太后殿,阳光刺得眼睛发疼。阿穆走在我旁边,一句话也不说。上了马车,他才开口。
“阿姐。”
“嗯?”
“太后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我想了想:“信一半。你母亲是宫女,她把你送出宫是为了保护你。这一半我信。另一半……她说你父亲是故人,已经不在了。这一半我不太信。”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你的眼睛。而且她提到‘时机’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阿穆沉默了一会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阿姐,我也不信。”
“那你信什么?”
“我信我母亲把我送出宫是为了我好。至于别的,我会自己查。”
马车出了宫门,走在回谭门的路上。阿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阿姐。”
“嗯?”
“你说,我母亲死的时候,疼不疼?”
我鼻子一酸。
“我不知道。但她送你出宫的时候,一定很难过。”
阿穆没再问了。
回到谭门,阿兰在门口等着。她看我们脸色都不太好,没多问,只说:“饭好了,先吃饭。”
阿穆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端了一碗银耳羹去阿穆房间。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块手帕,月光照在上面,牡丹花的轮廓很清晰。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阿穆,喝点东西。”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阿姐。你说,太后为什么要骗我?”
“她不一定是在骗你。她可能只是没有说全。”
“没有说全,和骗有什么区别?”
我被他问住了。
“阿姐,我要查清楚。我父亲是谁,我母亲是怎么死的,那些人是谁。我都要查清楚。”
“好。”我说,“我帮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不大,但烧得很稳。
“阿姐,你不怕?”
“怕什么?”
“怕惹上麻烦。”
“已经惹上了。不差这一件。”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好看,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从冰缝里流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窗边坐了很久。银耳羹凉了,谁也没喝完。
阿穆没有哭。但我知道,他心里比哭了还难受。
有些疼,哭不出来。
我看着他攥着那块手帕的手指,指尖泛着白。他在忍。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忍。忍饥挨饿,忍地牢的阴冷,忍身世的迷雾,忍那些不明不白的追杀。
而我忽然想起娘说的那句话——“你是沈映月的女儿,是阿穆的亲姐姐。”
这句话在我心里翻搅了几天,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破了土,冒出一点嫩芽。我看着阿穆的侧脸,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我只是端起了那碗凉透的银耳羹,喝了一口。凉的银耳更甜,甜得发腻,但喉咙还是干的。
“阿穆。”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是我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很好看。
但我在心里想,我说的是真的。只是他不知道,这话比他以为的,还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