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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家 爹娘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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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回来的。
那天我正坐在门槛上看雨,阿穆在旁边练剑。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台阶下汇成一条小溪,溪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阿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吃饭,话音未落,大门被推开了。
两把油纸伞先进来,然后是爹和娘。爹穿着深灰色的衣裳,肩上背着包袱,娘走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两个人衣裳下摆都湿了,鞋子也沾满了泥,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露出湿漉漉的鞋面。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过去。
“爹!娘!”
娘把食盒递给身后的伙计,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暖,带着外面的风尘气,指尖有些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长高了。”
“你们怎么才回来?不是说两个月就回吗?这都三个多月了。”
“路上耽搁了。”爹把包袱放下,环顾了一圈院子,“听说家里出了不少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阿穆身上。阿穆收了剑,走过来行了个礼:“谭伯父,谭伯母。”
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娘倒是多看了阿穆两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拉着我往里走:“先进屋,外面下雨。”
那天晚上的饭比平时丰盛。阿兰加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番茄蛋汤,还有一碟花生米。娘又从食盒里拿出路上买的糕点和卤味,摆了满满一桌。爹坐在上首,一边吃一边问大师兄这几个月门里的事。大师兄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周县长的事时,爹的筷子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周县长的事,我在路上听说了。”爹放下筷子,看着我,“安安,花楼那些账目,是你做主交出去的?”
“是。”我说。
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做得对。但也不全对。”
我不太明白:“哪里不对?”
“东西不该留在谭门。”爹说,“你交了一部分,留了底稿。底稿还在你手里,对吧?”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别瞒我。”爹看着我,“周县长虽然倒了,他上面的人还在。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你留底稿,是为了防一手,但也是给自己留了个祸根。”
“爹,那些底稿关系到花楼十几个人的命。万一陈主事那边的证据出了差错,至少还有备份。”
“备份可以留,但不能留在谭门。”爹说,“明天我帮你收起来,换个地方。”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娘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爹说完了,她才开口:“安安,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
“骗人。”娘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瘦了,下巴都尖了。阿兰说你有一段日子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我瞪了阿兰一眼。阿兰低下头扒饭,假装没看见,一粒米掉在桌上,她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
“娘,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娘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但你下次再这样,我跟你爹还怎么放心出门办事。”
爹在旁边咳了一声:“你娘的意思是,谭门的事你一个人扛不了。有事可以等我们回来再说。”
“可那时候你们在千里之外,等你们回来,阿穆还在牢里关着呢。”
爹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都红了。
阿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娘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阿穆,过来坐。”
阿穆端着碗走过来,在娘旁边坐下。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从肩膀捏到手腕,像在掂量什么。
“瘦了。在地牢里吃苦了?”
“还好。”阿穆说,“阿姐把我救出来了。”
“你阿姐那个人,胆子大得很。”娘笑了笑,“但你也不差。听说你替她挡了一刀?”
阿穆低下头:“那是应该的。”
娘没再说什么,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一筷子青菜,一勺蛋汤放在他碗边。
吃完饭,爹让我去书房。
书房在正堂后面,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爹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对面,像小时候被他训话一样。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看着他。几个月没见,爹黑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道,鬓角有了几根白发,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但眼睛还是那样,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我看不懂的话。
“安安,我跟你说说这次出去的事。”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你娘在青州老家的药铺,开起来了。铺面不大,但位置好,在城中心,对面是个学堂。坐堂的大夫请了两个,一个看内科,一个看儿科。”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进货的清单,有请大夫的合同,还有铺面的租约。字迹是爹的,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没有一处涂改。
“爹,你和娘这次出去,就是为了开药铺?”
“也不全是。”爹把纸收起来,塞回怀里,“你娘想回老家看看。映月的坟在青州,她想回去上柱香。”
沈映月。这个名字从爹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娘去了?”
“去了。”爹说,“坟有人打理,还算干净。你娘在那里坐了一下午,说了很多话。”
“说了什么?”
“不知道。”爹看着我,“她没跟我说。但她回来以后,心情好了很多。”
我沉默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爹,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
“阿穆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雨已经小了,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的。
“阿穆来谭门那天,他父亲给的那块手帕,我认出来了。那上面的牡丹,是我年轻时给一个朋友绣的。”
“那个朋友是谁?”
“不能说。”爹转过身看着我,“安安,有些事,现在告诉你不是时候。但你记住一句话——阿穆的身世不简单。”
“我知道。太后的人来找过我们了。”
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太后的人?来做什么?”
“说想见阿穆。”我把孙嬷嬷来谭门的事说了一遍。
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太后怎么说,你就怎么信。别去查,别去打听。”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落在肩上沉甸甸的。“安安,你还小,有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现在碰不得。”
我知道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心里还是不甘。太后说话时的眼神,那些含糊其辞的地方,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行了,回去歇着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爹,你不去看看阿穆?”
“看过了。他睡了。”爹说,“你娘在陪他。”
我出了书房,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映着天上的月亮。
阿穆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娘坐在床边,阿穆已经睡着了。娘的手放在他额头上,像是在试温度。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但肩膀微微耸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我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娘在阿穆房里待了很久。
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自己房里躺下了。门被轻轻推开,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她的眼眶微红,但神情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像是翻过了一座山,终于到了山那边。
“安安,还没睡?”
“睡不着。”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油灯放在桌上,火苗晃了几下,稳住了。她的手放在我的被子上,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你爹跟你说了青州的事?”
“说了。说娘的药铺开起来了,还说娘去看了沈映月的坟。”
烛光下,娘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但眼底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安安,有件事,娘想告诉你。”
“什么事?”
“沈映月的事。”她顿了顿,“你在宫里,太后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太后说,沈映月是她的表妹,在宫里做宫女。后来有了孩子,把孩子送出了宫。宫里起了大火,沈映月没能逃出来。”
娘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写什么字,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太后说的,是真的。但也不全是真的。”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沈映月确实是太后的表妹,她确实在宫里做宫女,她也确实在宫里生了一个孩子。”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但那个孩子,不是阿穆。那个孩子是个女孩。她生下来就被太后送走了,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阿穆是谁?”
“阿穆也是沈映月的孩子。”娘看着我,“沈映月在宫里,不止生了一个孩子。她生了一对龙凤胎。女孩先出生,被太后送走了。男孩后出生,被沈映月托付给了邓先生。邓先生就是阿穆说的那个‘邓老先生’。”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龙凤胎。阿穆还有一个姐姐。沈映月的孩子,不止一个。
“那阿穆的姐姐……”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在哪儿?”
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烛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水。
“安安,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孩子。我跟你说,有你就够了。”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哑,“那不是假话。我的确没有孩子。但你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但他答应了那个人,要照顾好那个孩子。”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是我和他成亲之前的事。他答应了沈映月。沈映月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请他把这个孩子养大。”
我的手攥紧了被子。
“那个孩子……”我开口了,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每个字都很难挤出来,“是……”
娘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终于淌下了泪,但她的嘴角是笑着的。
“安安,那个孩子——就是你。沈映月,是你的亲娘。你是她的女儿,是阿穆的亲姐姐。他在宫里,替你想了十几年的心。后来他见到你,见到阿穆,就知道你们是沈映月的孩子。但他不能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在抖,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穆。我的弟弟。沈映月是我娘。娘——不,她养了我十几年,她是我娘,她是。可是亲生的那个,已经不在了。我还有一个弟弟,是亲弟弟。他知道吗?不,他不知道。他还以为,他是沈映月唯一的孩子。
“安安。”娘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你怪娘瞒着你吗?”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从我有记忆起就在我身边,教我说话,喂我吃饭,给我缝衣裳,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她眼睛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她在怕。她怕我怪她,怕我不认她。
“不怪。”我说。声音很哑,像是哭过,但我没有哭。“你是我娘。不管谁生了我,你都是。”
她终于哭出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然后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带着厨房里的烟火气和药材的苦香,和以前一模一样。
“娘,阿穆还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先别告诉他。他现在知道的事已经够多了,再知道这一件,他该睡不着了。”
“他会知道的。”
“等他再长大一点。”她说,“等他把心里那些窟窿填一填。现在告诉他,他会受不了。”
我点了点头。
娘走了。灯灭了。我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鸣。蟋蟀在墙角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沈映月是我的娘。
阿穆是我的亲弟弟。
我在心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想找出一点真实感来,但找不到。太荒谬了。荒谬得像是画本子里的故事。
可是画本子里的故事不会让人心疼。不会让人在知道真相的时候,想起阿穆蜷缩在地牢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总觉得我像一个灾星”时的眼睛,想起他替我挡刀时扑过来的那股劲儿。
那是我弟弟。
亲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
明天,阿穆就回来了。他还在隔壁那间屋子里养伤,他不知道。他以为他是沈映月唯一的孩子。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他流着一样的血。
娘说得对。现在不能告诉他。他心里已经装了太多东西——太后的谎言,父亲的身份,母亲的死,还有那些至今不知道是谁的仇人。再加上一个姐姐,他该睡不着了。
可是,不说,就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
窗外月光很亮。阿穆房间的灯已经灭了。他在我隔壁,隔着一堵墙。
我闭上眼睛。
明天,我要给他煮一碗银耳羹。不放那么多糖。他喜欢喝甜的,但每次我放一勺半,他都说好喝。他从来不说不好喝。
他知道吗?他应该不知道。
可是,万一他知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