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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晓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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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县衙。
这次周县长没有亲自见我,是吴师爷带我去的。地牢的入口在后院角落,一个铁栅栏门,打开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泛着潮湿的霉味。吴师爷点了一盏油灯递给我:“下去吧,到头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我接过灯,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很陡,两边是粗糙的石壁,摸上去冰凉。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混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霉烂的稻草、铁锈、还有别的什么。
走到尽头,是一排牢房。木栅栏隔着,里面黑洞洞的。我举着灯一间一间找,在最里面那间看到了阿穆。
他蜷缩在墙角,身上还穿着被抓走时那件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了。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旁边放着一只碗,碗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
“阿穆。”我叫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阿姐?”
“是我。”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木栅栏的缝隙里,“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打你?”
“没有。”他爬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就是吃不饱。每天给一碗粥,一个馒头。”
我看了看那只碗,里面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你再忍忍,阿姐想办法救你出去。”
“阿姐,你别来了。”他忽然说,声音很低,“我听说他们要拿我换什么东西。你千万别给。给了他们也不会放过谭门。”
“谁跟你说的?”
“送饭的衙役。他说漏嘴了。”阿穆看着我,“阿姐,东西是不是在你手里?”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更不能给了。”他说,“给了他们,他们会杀了你灭口。”
“你怎么知道?”
“我在牢里听他们聊天。周县长上面还有人,那些人不想让这些东西传出去。谁拿到东西,谁就得死。”
我心里一紧。
“阿穆,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只跟你说了。”
“好。你记住,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
“嗯。”
我站起来,把灯举高一些,想看清他的脸。灯光昏暗,只能看到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
“阿穆,你瘦了。”
“没事。”他笑了笑,“等出去了,多吃几顿就补回来了。”
上面传来吴师爷的声音:“时间到了!”
“阿姐,你快走吧。”阿穆松开我的手,“别担心我。”
“好。你保重。”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已经退回墙角了,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还亮着。
我咬咬牙,上了台阶。
吴师爷在出口等着,接过油灯,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笑:“谭姑娘,见也见了。东西什么时候给?”
“等我弟弟平安出来。”
“县长大人说了,必须先给东西。”
“那我也说了,必须先放人。”我看着他的眼睛,“吴师爷,你回去告诉周县长,东西在我手里,人也在他手里。他不放人,我不给东西。耗下去,对他没好处。”
吴师爷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转告。”
我出了县衙,天已经快黑了。顾高在巷口等着,看见我出来,松了口气。
“见着了?”
“见着了。瘦了很多,但没受刑。”
“那就好。”
回谭门的路上,我把阿穆在牢里听到的那些话告诉了顾高。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县长上面的人,比我们想的还要高。”他说,“安安,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得在大理寺的人来之前,把阿穆救出来。”
“怎么救?”
“我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阿穆缩在墙角的样子,瘦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他说“给了他们,他们会杀了你灭口”——他在牢里关了快一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还惦记着我的安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顾高来了。
他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安安,有个坏消息。”他坐下来,“周县长要转移阿穆。”
“转移到哪儿?”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顾高压低声音,“我爹的人在县衙里听到消息,说今晚半夜,从后门走,用马车拉走。”
“今晚?”
“今晚。”
我脑子转了一下。周县长这是怕大理寺的人来了查出证据,先把阿穆藏起来,到时候死不认账。
“顾高,我要进去救他。”
“你一个人?”
“人多了反而坏事。”我说,“你帮我盯着后门,我进去带人出来。”
“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我看着他的眼睛,“阿穆不能被转移走。一旦被藏起来,再找就难了。”
顾高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能救就救,不能救就撤。别硬来。”
“好。”
那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到处黑漆漆的。
我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头发束起来,腰间别了繁烟送的短刀。阿兰看见了,知道我要做什么,脸都白了:“安安,你要去县衙?”
“嗯。”
“你疯了?”
“没疯。”我说,“阿兰,你在家等消息。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你……”
“别说了。”我打断她,“帮我照看好十娘和狗蛋。”
我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县衙在城南,离谭门约莫两里路。我走小路,避开大路,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后门是一条窄巷子,黑漆漆的,没有灯。我在暗处蹲了一会儿,看见后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正抽烟说话。
“你说县长要把那孩子弄哪儿去?”
“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事。上面来人查了,县长怕那孩子乱说话,先藏起来。”
“藏起来以后呢?”
“以后?谁知道。”那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心里一紧,攥紧了刀柄。
巷口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顾高。他带着两个人,穿着黑衣,悄无声息地摸过来。
“来了几个人?”我小声问。
“三个,都在巷口。”顾高说,“你打算怎么进去?”
“翻墙。后门那两个衙役,你能帮我引开吗?”
顾高想了想:“能。但只有一眨眼的工夫。”
“够了。”
顾高带着一个人绕到巷子另一头,弄出点动静。两个衙役听见了,对视一眼,提着灯笼走过去:“谁?”
就是现在。
我翻身越过矮墙,落进县衙后院。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正堂方向有一点光亮。地牢在后院角落,我去过一次,还记得路。摸到地牢入口,铁栅栏门锁着。我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蕊红送的那根,簪尾是尖的,能开简单的锁。捣鼓了几下,锁开了。
我闪身进去,摸黑往下走。
地牢里比上次更黑,更潮,霉味更重。我摸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最里面那间。
“阿穆。”我压低声音。
没有回应。
“阿穆,是我。”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阿穆的声音响起来:“阿姐?”
“是我。别出声。”
我蹲下来,摸到锁牢门的铁锁。比上面那把大,但结构差不多。我拿着簪子捅了几下,锁开了。阿穆从里面钻出来,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阿姐,你怎么进来的?”
“别问了,快走。”
我们摸着墙往上走,到了出口。我刚探出头,就看见院子里多了几个人——周县长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身后站着五六个衙役。
“谭姑娘,我就知道你会来。”
周县长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把阿穆挡在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县长大人,你放我们走,东西我明天给你。”
“放你们走?放你们走了,我拿什么交差?”周县长冷笑了一声,“谭姑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大理寺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拖到他们来,东西就不用给了,对吧?”
我没说话。
“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们走。不交,今晚你们两个都别想离开这儿。”
“东西不在我身上。”我说,“你抓了我也没用。”
“那就让你弟弟留下。你回去拿东西。”周县长挥了挥手,两个衙役走过来,要拉阿穆。
我把阿穆往身后一推,拔出短刀。
“谁敢?”
衙役们停了一下,但只是停了一下。他们手里都有刀,五六个对一个,他们不怕。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一盏灯笼从门口移过来,照亮了来人的脸——方县令,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差。
周县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方……方大人?您怎么……”
“我怎么来了?”方县令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周县长的脸,“周县长,你私设公堂、滥用职权、栽赃良民、意图转移犯人,哪一件都够你喝一壶的。本官接到举报,特来查证。”
“举报?谁举报的?”
“我。”
一个声音从方县令身后传来。顾高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公子?”周县长的脸白得像纸。
“周县长,你的事,我爹早就知道了。一直没动你,是等证据。现在证据齐了。”顾高看了看我,“谭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
方县令挥了挥手:“把周县长拿下。地牢里的犯人,带回县衙,明日过堂。”
官差们一拥而上,把周县长和他的衙役们全按住了。周县长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你们不能抓我!我上面有人!”
方县令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你上面的人,也在查了。你放心,一个都跑不掉。”
周县长瘫在地上,不再挣扎了。
阿穆站在我身边,紧紧拉着我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害怕。
“阿姐,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了。”我说,“回家。”
我们走出县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顾高跟在后面,一直送到谭门门口。
阿兰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也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一看见我们,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回来了?快进来,粥还热着。”
阿穆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笑了:“阿兰姐,还是你熬的粥好喝。”
“那是。”阿兰擦了擦眼睛,“快进来,饭都做好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里脊。”
阿穆走进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瘦了很多,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脚步是稳的。
顾高站在我旁边,没走。
“安安,你这胆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没办法。”我说,“有些事情,硬着头皮也要上。”
他笑了笑:“走了。”
他翻墙走了。我转身进了院子。
阿穆已经坐在饭桌上了,面前摆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里脊。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我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粥。
“阿姐。”他忽然抬起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弟弟。”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我眼眶发热。
但这次,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我知道,周县长虽然倒了,但他上面的人还在。禁卫军为什么会在山脚下出现,太后的玉佩为什么会流落民间,阿穆的身世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
阿穆放下碗,忽然看着我。
“阿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在地牢里的时候,有个人来看过我。不是衙役,也不是周县长的人。他穿着便装,但我认得他身上的那块牌子——禁卫军的牌子。”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不要回皇宫。他说,宫里有人在找我,但不是为了接我回去。是为了杀我。”
院子里的阳光好像忽然冷了下来。
我看着阿穆的眼睛,那双在黑暗的地牢里依然亮着的眼睛,此刻却多了一层我从未见过的阴影。
“阿姐,我到底是谁?”他问,“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我死?”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保护他不再只是把他从地牢里救出来那么简单。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