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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弦上之箭 和周县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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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周县长谈完之后,日子过得像绷紧的弦。
表面上看,谭门一切如常。师兄们照常练剑,阿兰照常管着厨房,我照常处理门中琐事。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县衙的人就在外面转悠,像一群闻到腥味的猫。山下那条小路上,卖小笼包的换了人,修鞋的摊子多了一个,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比平时来得勤。
大师兄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都是生面孔。有一个我盯了半天,他蹲在路口抽了四袋烟,一步没挪过。哪个货郎会在一个地方蹲那么久?”
我没接话,心里盘算着周县长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阿穆被抓走的第十八天,顾高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装,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王知府那边查到了点东西,但不够。”
“不够是什么意思?”
“他贪,这是肯定的。但我需要具体的证据,光靠听说不行。”顾高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周县长每年孝敬他的银子,走的不是明账,是中间人。那个中间人我查到了,是县衙的师爷,姓吴。吴师爷是周县长的心腹,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经他的手。我盯了他三天,这人除了去县衙、回家、去他老娘的坟上烧纸,哪儿都不去。不贪财不好色,连赌坊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老娘不是还在世吗?上次你说他把老娘藏在乡下。”
“那是我之前查到的消息。后来证实,他老娘三年前就死了。他每年去坟上烧纸,从不带任何人,烧完就走。”顾高放下茶杯,“这个人滑得像泥鳅,没有软肋。”
“那就从别处下手。周县长不是还有别的把柄吗?除了粮仓,他还干了什么?”
顾高想了想:“强征民粮、私吞赈灾款、包揽诉讼、收受贿赂……哪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但问题还是一样——需要证据。证据在周县长自己手里,他不会傻到把账本交给别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十娘给我的那些账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依妈妈记的账很细,每一笔粮食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每一次分账的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但那些都是周县长经手的事,往上牵到王知府,再往上到刘侍郎。要扳倒周县长,这些证据足够了。可要动他上面的人,还不够。
“顾高,如果暂时不动王知府,只动周县长呢?”
“只动周县长?”顾高看着我,“你是说,先把周县长拿下来,再顺藤摸瓜往上查?”
“对。周县长倒了,他上面的人就少了条胳膊。到时候再查,阻力会小很多。”
顾高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得有足够的罪名,让他翻不了身。光靠粮仓失火栽赃阿穆这一条,他可以把责任推给手下,自己摘出去。”
“那再加上贪污粮款呢?”
“证据呢?”
“我有。”我说,“花楼的依妈妈记了账,每一笔粮食的去向都写得很清楚。周县长把粮食卖给北边的商人,换了银子,一部分进了自己的口袋,一部分孝敬了王知府。这些东西,够不够?”
顾高眼睛亮了一下:“你手里有这些?”
“有。但不能全交出去。”我说,“依妈妈和那些姑娘们的安全,全系在这些证据上。我得留一手。”
顾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什么?”
“周县长上任三年来的大事记。什么时候征粮,什么时候修渠、闹灾、放赈。我都一一理出来了。”他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去年秋天,朝廷拨了一笔赈灾款,到了县里只剩三成。周县长上报说是损耗,但正常损耗哪有三成的?这笔钱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你是说,他私吞了赈灾款?”我激动地问道。
“十有八九。但没有账目,不能定案。”
我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依妈妈那个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去年秋天的一笔粮食买卖,数量很大,买方是北边的商人,经手人是周县长的小舅子。
“顾高,你看这个。”
顾高接过去,扫了一眼,猛地抬起头:“这是……”
“去年秋天,朝廷拨赈灾款之前,周县长先卖了一批粮食。粮食卖了,换成银子,然后赈灾款下来,他又扣下一部分。两边加起来,数目不小。”
顾高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安安,这些东西你收好。我回去跟我爹商量一下,看怎么递到大理寺去。”
“大理寺?上次你不是说要找大理寺的陈大人吗?”
“对。但光递状子不够,得有实打实的东西。”他把那张纸还给我,“你先别急,等我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安安,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周县长最近在调人。他从邻县借了十几个衙役,说是要加强县衙守卫。但我觉得,他是冲着谭门来的。”
“冲着谭门?”我疑惑地说。
“东西在你手里,他拿不到,不会善罢甘休。”顾高看着我,“你这几天小心点,别一个人出门。”
“知道了。”
他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听了顾高的话,没有一个人出门。去街上买东西带着阿兰。谭门门口那些生面孔还在,有时候两个,有时候三个,换着班盯着。
十娘更不敢出门了。她带着狗蛋整天待在厢房里,只在夜里才出来透透气。阿兰给她送饭的时候,她总是拉着阿兰问:“外面那些人还在吗?”“周县长会不会对谭门动手?”“姑娘她没事吧?”
阿兰看到我回来学给我听,叹了口气:“十娘吓坏了。她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谭门。”
“你跟她说,不是她的错。是周县长自己做了亏心事,怕人知道。”
“说了。她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想了想,去后院找了十娘。
她正在缝衣裳,狗蛋在旁边玩一块木头。看见我进来,她放下针线要站起来,我按住了她。
“十娘,我跟你说个事。”
“姑娘你说。”
“周县长的事,跟你没关系。就算没有你,没有花楼,他也会找别的由头来对付谭门。因为东西在我手里,他迟早会知道。”
十娘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
“姑娘,我知道你是安慰我。可我心里清楚,要不是我带着那些东西来找你,谭门也不会被盯上。”
“那些东西是你给我的吗?是依妈妈给我的。你要怪,就怪依妈妈去。”我故意说得轻松,“再说了,东西在我手里,周县长盯的是我,不是你。你只是顺带的。”
十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姑娘,你对我太好了。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你把狗蛋养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这孩子将来长大了,让他来谭门学武,给我当徒弟。”
十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狗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母亲哭,伸手去擦她的脸:“娘,不哭。”
十娘把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我出了厢房,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阿穆被抓走的第二十二天,顾高带来了消息。
“大理寺那边有回音了。”他坐在我对面,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陈大人接了状子,说会派人来查。”
“什么时候来?”
“快了。就这几天。”顾高压低声音,“但有个事得提前跟你说——陈大人来了以后,可能会去县衙调档,也可能会找你和阿穆问话。你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理一遍,别漏了,也别添油加醋。”
“好。”
“还有一件事。”顾高看着我,“周县长可能听到了风声,最近动作很大。他把县衙的守卫换了一批,全是他的心腹。吴师爷这几天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会不会把证据转移走?”
“不是不可能。”顾高说,“所以得在大理寺的人来之前,先把周县长稳住。不能让他狗急跳墙。”
“怎么稳?”
“你再去跟他谈一次。就说你想通了,愿意把东西交出来,但要他先放人。”
“他会上当吗?”
“不一定。但至少能拖几天。”顾高站起来,“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那天下午,我让大师兄去县衙递了话——谭门愿意谈,但要周县长保证阿穆的安全。
周县长答应了。约在第二天下午,还是在县衙后堂。
这次我没带木匣子,空着手去的。衣裳换了一件素净的,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我不想让周县长觉得我紧张——虽然我确实紧张。
后堂还是老样子,太师椅、茶碗、屏风。周县长坐在那里,比上次见时憔悴了一些,眼袋很重,下巴上的肉松垮垮地挂着。看见我进来,他挤出一个笑:“谭姑娘,请坐。”
我坐下,开门见山:“县长大人,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周县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什么条件?”
“我要先见阿穆。见到他平安无事,我把东西给你。”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我放了人,结果人放了,东西是假的。”周县长的声音冷下来,“谭姑娘,已经有一次了,你还想再来一次,你当我好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
“我怎么知道这次不是假的?”
“你可以赌。”我说,“赌我这次说的是真话。赌输了,你拿不到东西,阿穆还在你手里。赌赢了,你拿到东西,我带走人。反正你不亏。”
周县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我的话。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碗盖子轻轻碰撞的声音。
“先看东西。”他说,“我要看一眼,确认是真的,再让你见人。”
我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原件,是我让阿兰照着抄的一份,上面记着去年秋天那笔粮食买卖。数字和人名都是真的,但只有一页。
周县长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你小舅子经手的那批粮食,卖给北边商人,一共三千石。银子的去向,上面也写得很清楚。”我说,“这只是其中一页。剩下的,等我见到阿穆,一起给你。”
周县长攥着那张纸,手指在发抖。他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谭筱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我说,“我在救我弟弟。”
“你这是在找死。”
“县长大人,你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外面的衙役听到动静,推门进来,被他挥手赶了出去。
后堂又安静了。周县长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毛。
“好。我让你见人。”他说,“明天下午。这次,你别耍花样。”
“成交。”
我站起来,走出后堂。穿过院子的时候,后背像被针扎着一样——我知道他在看我。
出了县衙,阳光刺得眼睛发疼。顾高在巷口等着,见我出来,迎上来:“怎么样?”
“他答应了。明天下午见阿穆。”
“你觉得他会信吗?”
“不会全信。”我说,“但至少,他不敢轻举妄动。”
回谭门的路上,我把那张纸的事告诉了顾高。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安安,你这是在走钢丝。”
“我知道。”
“万一他不放人,反而把你也扣下呢?”
“他不会。东西还在我手里,他扣下我,东西就真没了。”我看着前方,“他赌不起。”
顾高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阿兰端了一碗银耳羹过来,放在我面前。
“安安,明天去见阿穆,你怕不怕?”
“不怕。”我说,“我怕的是见不到他。”
阿兰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
“阿穆那孩子,命硬。在地牢里关了这么多天,还能撑着,说明他不想死。不想死的人,老天爷也收不走。”
“我知道。”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看着碗里的银耳羹,桂花已经沉到了碗底,只剩几颗枸杞浮在面上。
“我担心的是,周县长不会真的放人。他只是在拖时间。”
阿兰没有接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
我知道,明天那场地牢里的见面,不会像周县长答应的那么简单。他一定在盘算着什么。而我能做的,就是在他动手之前,先把阿穆带出来。
不管用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