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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县令与旧人情 周县长被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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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县长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县城。
我坐在院子里吃早饭,大师兄从外面跑进来,一进门就喊:“师妹,县衙门口贴了告示,周县长被革职查办了!”
“这么快?”阿兰端着粥走出来。
“大理寺的人办事,能不快吗?”大师兄接过粥碗,喝了一大口,“听说昨晚连夜审的,周县长全招了。粮仓是他让人烧的,粮食是他卖掉的,阿穆是他栽赃的。一样一样,全认了。”
我放下筷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块石头压了将近一个月,从阿穆被抓的那天起就没挪开过。每次想到他在牢里,吃那些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睡那些发霉的干草,那块石头就往下一沉。现在终于搬掉了,胸口一下子空荡荡的,反而有些不习惯。
“那阿穆呢?他的案子消了吗?”
“消了。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粮仓失火与谭门无关,清穆无罪释放。”大师兄笑着说,“师妹,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我点了点头,端起粥碗继续喝。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阿兰在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阿穆还在屋里睡觉。昨晚从县衙回来后,他洗了澡换了衣裳,阿兰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他吃了大半碗,连汤都喝了几口,然后就回屋了。阿兰说让他多睡会儿,在牢里肯定没睡好,那地方又潮又冷,连个像样的铺盖都没有,地上铺一层干草就是床了。
阳光从院墙外照进来,落在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师妹,你说新县令什么时候到?”
“快了。陈主事说这几天。”
“但愿是个好官。”大师兄把碗放下,“别再像周县长那样了。”
“陈主事说他为人正直。应该差不了。”
大师兄点了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练武场了。
上午,陈主事来了。
他穿着一身官服,深蓝色的,胸前绣着鹭鸶,是六品的补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站在谭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我迎出去,他拱了拱手:“谭姑娘,方便进去说话吗?”
“陈大人请。”
我把他请到正堂,阿兰上了茶。茶是今年的新茶,爹出门前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喝。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水色清亮,带着一股豆香。陈主事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谭姑娘,周县长的案子已经审结了。贪污粮款、纵火毁证、栽赃良民,三罪并罚,判了流放。他上面的人,王知府和刘侍郎,也已经被弹劾,朝廷会派人查办。”
“这么快?”我有些意外。
“证据确凿,没什么好拖的。”陈主事从袖子里掏出那几页账目,“这是你给我的。剩下的那些,现在可以交给我了吗?”
我想了想:“陈大人,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我想先问问,这些账目会用到什么地方?”
“用作证据。周县长的案子虽然结了,但他经手的每一笔贪污都需要核实。这些账目是重要的凭证。”
“那花楼的人呢?账目上有些经手人是花楼的客人,会不会牵连到她们?”
陈主事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我的顾虑。他的目光很温和,不像别的官员那样居高临下,带着审视。
“谭姑娘放心,花楼的人只是提供证据,不是案犯。不会有人因此被抓。”
我沉默了一会儿。依妈妈和那些姑娘们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不能再让她们被牵连。但陈主事这个人,顾高说他为人正直,我接触下来也觉得可以信任。
“陈大人,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账目上涉及到的普通人,能不能不追究?他们只是买了粮食,不知道粮食的来路。”
陈主事想了想:“可以。朝廷要查的是周县长和他上面的人,不是那些买粮的商人。”
我站起来:“陈大人稍等,我去拿。”
我回房间,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布袋。这个布袋跟了我快两个月了,布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也有些脱线。我把依妈妈给我的那几页账目全部拿出来,又把玉佩和那封信放回去。玉佩是阿穆的,不能给别人。信是依妈妈写的,牵扯到宫里的事,更不能随便交出去。
我的手在玉佩上停了一下。那是块青色的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花纹,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阿穆说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我把玉佩重新包好,塞回柜子最深处。
回到正堂,我把账目递给陈主事。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点了点头:“就是这些。谭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些东西是花楼的依妈妈收集的,要谢就谢她。”
“依妈妈现在在哪儿?”
“我不能说。”我看着他的眼睛,“她带着十几个姑娘,好不容易找了个安身的地方。我不能让她们再被牵连。”
陈主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他把账目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也好。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问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谭姑娘,你年纪不大,但做事有分寸。谭门有你这样的人,是谭门的福气。”
“陈大人过奖了。”
“新县令不日就要上任。姓方,是我的同窗,为人正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多谢陈大人。”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马车是青帷的,很朴素,和他这个人一样。路口的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下午,阿穆醒了。
他穿了一身干净衣裳,是阿兰从箱底翻出来的,月白色的,领口绣着几片竹叶。这衣裳是他刚来谭门时做的,那时候穿着还大,现在倒是刚刚好,袖口到了手腕,下摆到了膝盖。头发也束好了,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还是瘦,下巴尖尖的,颧骨也突出来了,但精神好多了,眼睛不像在地牢里那样暗淡无光。他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树上的花苞,伸手摸了摸最低的那一枝,手指从花苞上轻轻滑过。
“阿姐。”他走过来,“我饿了。”
“饿了去找阿兰,她给你留着饭。”
他去了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一碗面出来,坐在石凳上呼噜呼噜吃起来。面是阳春面,清汤,几滴香油,一把葱花,还卧了一个荷包蛋。他吃得很香,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最后还把碗底剩下的葱花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想起他在地牢里的样子——缩在墙角,身上脏兮兮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现在他坐在这里,阳光照在他身上,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亮晶晶的。
“阿穆。”我说。
“嗯?”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面条。
“以后遇到这种事,别再说‘别来救我’这种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不说了。”
“你答应我了?”
“答应你了。”他低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阿姐,你也是。以后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太危险了。”
“我是大人。”
“你才十二。”
“十二也比你大。”
“但十二不是大人。”他很认真地说,眉头微微皱着,“等我长大了,我来保护你。”
我被他逗笑了。十二岁的孩子说以后要去保护姐姐,这话说出去谁信?但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像是说大话,也不像是哄我开心。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行,等你长大了再说。”
阿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放在我面前:“给你的。阿穆说了,他欠你的银耳羹,等他好了再煮。这一碗我先替他。”
我低头看了看,银耳煮得软烂,汤很清亮,里面飘着几颗枸杞,红白相间,很好看。我喝了一口,甜度刚好,银耳入口即化,稠而不腻,还带着一点桂花香。
“好喝吗?”阿兰抬起头问。
“好喝。”
“那就好。”她笑了笑,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忙活了。
傍晚,十娘从后院出来。
她在谭门住了将近一个月,除了晚上基本不出门。今天是她第一次白天走到前院。她穿着阿兰给她的那身衣裳,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没有褶皱。脸上比刚来时多了些血色,眼睛下面青黑的影子也淡了不少。
狗蛋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姑娘,周县长真的倒了?”她问我,声音有点发抖。
“倒了。流放了。”
十娘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姑娘,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我说,“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不用再躲了。”
她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狗蛋在她怀里被她哭得也瘪嘴要哭,阿兰走过去,把狗蛋接过来,哄了哄,小家伙就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伸手去抓阿兰的耳环。
“十娘,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擦了擦眼睛,想了想:“我想回花楼看看。依妈妈和姐妹们走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花楼已经封了。你去了也进不去。”
“那……我想去找依妈妈。”她看着我,“姑娘,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
我点了点头:“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知道的人越少,她们越安全。”我说,“但你可以继续留在我这儿,等过阵子,我让人送你去。”
十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听姑娘的。”
那天晚上,顾高来了。
他翻墙进来的,还是老地方,西北角那堵矮墙。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油纸包着,打开是糖炒栗子,还是热的,壳已经剥好了,金黄色的果肉干干净净地躺在油纸上。
“你怎么又剥了?”
“习惯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了半杯。“安安,周县长的案子结了,阿穆也回来了。你这下可以安心了吧?”
“嗯。”我拿起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很甜,软软糯糯的,还带着一点热气。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忽然正色起来。
“什么事?”
“我爹要调走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栗子停在半空中。
“调去哪儿?”
“北边。北狄不太平,朝廷要派他去镇守。”
“那你呢?”
“跟他一起去。我爹说让我去军营里历练历练。”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这么快?”
“军令如山,不能拖。”他看着我,“安安,我走了以后,谭门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我虽然不在这儿,但在朝中还有人。你有事就写信,我和我爹会帮你递上去。”
“好。”我说。
顾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墙边,翻身上去,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骑在墙头上,半个身子被月光照着,半个身子在阴影里,像一幅剪影。
“安安,你这个人,有时候太要强了。该找人帮忙的时候,别硬撑着。”
“知道了。”
他笑了笑,翻身下去了。墙外传来他落地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栗子一颗一颗吃完。阿兰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一个人坐着,走过来。
“顾高走了?”
“走了。说他要去北边了。”
阿兰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日子照过。”
阿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趟花楼旧址。花楼的门上还贴着封条,白色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隔壁卖豆腐脑的大姐认出我来,拉着我小声说:“姑娘,你可别来了。县衙的人虽然撤了,但这一带还是不太平。”
“大姐,你知道依妈妈她们去了哪儿吗?”
“不知道。走了就没回来过。”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她们走的那天,有人看见马车往北边去了。”
北边。顾高那个小院就在北边的山上。看来依妈妈的行踪藏得还不错。
我谢过大姐,转身往回走。路过县衙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挤进去一看,是几个老百姓在领粮食,说是新县令开仓放赈,补周县长亏空的。方县令站在门口,亲自看着,一个一个核对名字。他穿着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做事很认真,每发一袋粮食都要在簿子上记一笔,发完还要问一句“家里几口人”“够不够吃”。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谭门,阿兰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把被子晒得鼓鼓囊囊的,像一朵朵胖云彩。
“安安,你爹娘来信了。说快了,再过几天就回来。”阿兰把信递给我,“还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接过信,扫了一眼。爹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信上说青州的药铺已经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娘在信末尾加了几行字,说她想家了,问谭门的桂花开了没有。最后一行写着:“安安,听阿兰说你瘦了,多吃点,别让我们操心。”
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又过了几天,依妈妈来了消息。
不是她本人来,是赵铁柱——顾高的那个部下。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扮成货郎,挑着担子进了谭门。
“谭姑娘。”他放下担子,从扁担的夹层里掏出一封信,“依妈妈让我送来的。”
我接过信,拆开。依妈妈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姑娘,我和她们都安顿好了。这里很安全,顾公子的院子很大,住得下。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几个这辈子都忘不了。”
信的最后还有一句:“听说谭门出了事,姑娘多保重。需要什么,托人带话。”
我把信收好,问赵铁柱:“依妈妈还好吗?”
“好着呢。”他憨厚地笑了笑,“就是惦记姑娘。她说姑娘帮她太多了,她不知道怎么报答。”
“让她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点了点头,挑起担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谭姑娘,顾公子让我转告你,他走之前会再来一趟。”
阿兰从厨房出来,看着赵铁柱的背影,笑了:“这个赵铁柱,每次来都找借口见十娘。”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刚才说话的样子,三句话不离十娘。”阿兰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十娘怎么想的。”
“别人的事,少管。”
阿兰瞪了我一眼,转身回厨房了。
接下来的日子,谭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阿穆每天早起练剑,上午看书,下午帮我处理门中琐事。他的身体慢慢恢复,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一些。十娘留在谭门帮忙,帮着阿兰做饭、洗衣裳,闲下来的时候教狗蛋认字。
半个月后,顾高走的那天,来了一趟谭门。
他穿着一身铁甲,腰里别着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安安,我走了。”
“保重。”
“阿穆呢?”
阿穆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他看着顾高,沉默了一会儿。
“顾公子,北边冷,多穿点。”
顾高笑了:“你也是。好好练剑,等我回来,咱们再过过招。”
“好。”
顾高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走了几步又勒住,回过头看着我。
“安安,有什么事,写信。”
“知道了。”
他走了。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阿穆站在我旁边,看着巷口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阿姐,顾公子是个好人。”
“嗯。”
“所以他才会走。”阿穆的声音很轻,“好人都会走。”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早就预料到分离的平静。
我想起他刚来谭门时,说他父亲“前两天去世了”时的语气,也是这样平静。好像他早就习惯了失去。
“阿穆,我不走。”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好看。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