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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秘密 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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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照例在打球。
沈与时今天没坐在场边,他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书包被人碰倒了,东西散了一地。
“不好意思啊沈与时!”赵磊跑过来帮他捡,“刚才抢球撞到了。”
“没事。”沈与时蹲下来,把散落的书本捡起来。
一本数学课本翻开扣在地上,他捡起来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夹页里滑出来。
不是他夹的那张。
是另一张。
他愣了一下,捡起来一看——
上面是他的字迹,写着一行他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林迟,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我一直在你身后。”
沈与时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赶紧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他,赵磊已经跑回球场了。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把其他东西胡乱塞进书包,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写、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他完全不记得了。可能是某天晚上失眠的时候写的,随手夹进了课本里,然后就忘了。
如果刚才被赵磊捡到,如果被其他人看到……
他不敢往下想。
“沈与时。”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与时猛地抬头——
林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篮球,额头上全是汗,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林迟皱着眉。
“没、没什么。”沈与时站起来,把书包拉链拉好,“可能是蹲太久了。”
林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打球去,缺个人。”
“我不……”
“别废话,走。”
林迟拽着他的胳膊往球场走。沈与时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滑了出来,飘落在草地上。
他没发现。
林迟也没发现。
纸条落在枯黄的草地上,白色的纸面被风吹得翻了个身,露出那一行字。
没有人看到。
风又吹了一下,纸条被吹到了跑道边上,卡在缝隙里。
像那些从未被说出口的话,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地被遗忘。
打完球,沈与时回到原来的位置拿书包。
他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口袋——纸条不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把身上所有口袋翻了一遍,没有。又在周围草地上找了一圈,没有。
“找什么呢?”方屿走过来。
“没、没什么,一个纸条。”沈与时的声音有点抖,“你看到了吗?”
“什么样的纸条?”
“就是……白色的,上面有字。”
方屿摇了摇头:“没注意。重要吗?”
沈与时张了张嘴,想说“很重要”,但他又不敢说为什么重要。
“算了,可能被风吹走了。”他说。
风吹走了。
那行字被风吹走了。
“林迟,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这句话被风吹走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与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庆幸的是没有人看到,没有人会发现他的秘密。
遗憾的是,那句话真的被风吹走了。
它从来没有到达过它该去的地方。
就像他这个人。
一直在林迟身边,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林迟的视线。
下午最后一节课,沈与时坐在座位上,心神不宁。
纸条的事让他一整天都不在状态,但他安慰自己——纸条很小,操场很大,不一定有人捡到。就算有人捡到,也不一定会注意到上面的字。就算注意到字,也不一定知道是谁写的。
他反复跟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放学的时候,林迟走过来。
“今天不送周念了,她有事。”林迟说,“直接回家。”
“嗯。”
沈与时去车棚推车,林迟跟在后面。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林迟忽然开口。
“沈与时,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与时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啊。怎么了?”
林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与时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可能是没睡好。”
“哦。”
林迟没再问了,跨上后座。
沈与时骑车,林迟坐在后面,像往常一样。
但沈与时总觉得,今天的林迟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一种感觉。
后背上那个人,比平时沉默。没有说话,没有玩手机,甚至没有靠在他背上。
就是沉默地坐着。
像在思考什么。
到了林迟家楼下,林迟跳下车,但没有立刻走。
“沈与时。”
“嗯?”
林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明天见。”
“明天见。”
林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与时。”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沈与时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很多。
他想说: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每天骑车送你回家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事。你随口说的一句话我能记好几年。你随手给的一个东西我能珍藏一辈子。
他想说:你能不能别跟周念在一起?你能不能看看我?我比周念更早认识你,我比周念更了解你,我比周念更……
更什么?
更爱你吗?
可他凭什么?
他是男的。林迟不是。
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没有。”沈与时说,“没什么想说的。”
林迟看了他三秒钟。
那三秒钟很长,长得沈与时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林迟转身上楼了。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沈与时站在原地,看着林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路灯还没亮,天已经暗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整栋楼陷入黑暗。
他推着车,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
是周念发来的消息。
“沈与时,今天放学的时候,林迟问我一个问题。”
沈与时停下脚步。
“什么问题?”
“他问我,你觉得沈与时是不是喜欢我?”
沈与时盯着这行字,站在路灯下,手开始发抖。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问:“你怎么说的?”
周念的回复很快:“我说,你想多了,他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沈与时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站在路灯下,一个男孩哭了。
路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手机收起来,跨上自行车,骑进了夜色里。
风很大,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只要骑得够快,就能把这一切甩在身后。
把喜欢甩掉,把林迟甩掉,把周念甩掉,把自己甩掉。
可他甩不掉。
他骑到那条河边,停了下来。
就是林迟跟周念表白的那条河。
他把自行车扔在路边,走到河堤上,坐下来。
河水还是黑的,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迟”的相册。
几千张截图。
他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条。林迟发的“行”。
第二条。林迟发的“嗯”。
第三条。林迟发的“知道了”。
……
第一百条。林迟发的“谢了”。
第五百条。林迟发的“你烦不烦”。
第一千条。林迟发的“明天早上来接我”。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手指发麻,看到眼睛发酸。
最后一张。今天林迟发的“明天见”。
他盯着这张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删除。
“确定要删除此照片吗?”
确定。
照片没了。
他又按下一张。
确定。
确定。
确定。
他一张一张地删,删到手抖,删到看不清屏幕。
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悬在“确定”上方,抖了很久。
那是林迟发过的唯一一条超过十个字的回复。
“明天早上来接我。”
十个字。
林迟第一次主动让他去接。
也是最后一次。
沈与时闭上了眼,按下了“确定”。
照片没了。
相册空了。
空了。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他不想发出声音。
因为没有人会听到。
他哭够了,抬起头,看着黑色的河水。
河面上映着他的影子,模糊的,扭曲的,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林迟,他还是谁?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三年了,他的生活里全是林迟。早上接林迟,白天帮林迟,晚上想林迟。他所有的快乐、难过、期待、失落,都和林迟有关。
如果没有林迟,他还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手机,跨上自行车。
夜风很冷,吹得他脸上生疼。
他骑着车,慢慢往回走。
路过林迟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
灯亮着。
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林迟,一个是周念。
他们在一起。
沈与时看着那两个人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骑车。
回家了。
他该回家了。
可他的家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在这里。
因为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那天晚上,沈与时回到家,打开门,妈妈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他换鞋,走进房间,关上门。
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昏黄的,和以前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手机里没有那个叫“迟”的相册了。
几千张照片,全没了。
他以为删掉照片,就能删掉那些记忆。
可闭上眼,林迟的样子还是那么清楚。
高一开学那天,阳光打在林迟脸上,他转过头来笑着说:“嘿,咱俩一个班?”
他忘不掉。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沈与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林迟问的那句话——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有。
有很多。
可是说了又怎样呢?
说了,林迟会说“对不起,我只把你当朋友”。
说了,林迟会疏远他,连现在拥有的都会失去。
说了,他会成为林迟和周念之间的笑话。
不能说。
不能。
他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咽进肚子里,让它们在身体里腐烂,烂成疤,烂成永远不会好的伤口。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无声地说——
林迟,我喜欢你。
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你。
以后也会继续喜欢你。
但你不必知道。
你不必知道有人因为你笑了一下就开心一整天,不必知道有人因为你皱了一下眉就担心得睡不着觉,不必知道有人把手机里你的每一条消息都存下来,不必知道有人为了你学会了一百种花语,不必知道有人一针一线缝了一个钥匙扣,把“S”藏在“L”旁边。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与你无关。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沈与时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在说——
林迟。
林迟。
林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