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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跑不到一起的五千米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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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那天,太阳大得不像深秋。
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各项目的检录通知,运动员们在做热身,观众席上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沈与时站在一千五百米起跑线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
是因为林迟站在跑道边上。
“你行不行啊?”林迟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不行就别硬撑,别到时候跑吐了丢人。”
“我行。”沈与时说。
他其实不太行。
一千五百米不是他的强项,为了这次运动会,他偷偷练了两个星期。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他会在操场上跑五圈再回家。林迟不知道这件事。林迟甚至不知道他报了一千五百米。
“加油。”林迟说。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沈与时觉得脚下的跑道都变软了。
发令枪响。
沈与时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太丢人。
他不是要赢。他只是想在林迟面前,跑完这一段路。
一圈,两圈。
沈与时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小腿发酸,喉咙里泛着血腥味。他知道自己的配速不对,起跑太快了,可他控制不住。因为每跑过弯道的时候,他都能看见林迟站在那里。
不是特意在等他的。
林迟是来参加下一组五千米的,正在旁边做拉伸。但他的视线偶尔会从自己的脚踝上移开,落在跑道上,落在沈与时身上。
就那么一两秒。
足够沈与时再多撑一圈。
最后一圈,沈与时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眼前的人群在晃动,跑道上的白线开始重影。
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沈与时——加油——沈与时——”
是方屿。还有班上其他同学。
他咬着牙,机械地迈动双腿。
终点线越来越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第几名,那不重要。他只想跑完。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拉住了他。
“你傻啊?跑不动就别跑了。”
林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沈与时很少听到的语气——不是不耐烦,是……有点急。
沈与时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到地上,视线模糊一片。他想说“我没事”,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林迟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没松开。
“走两步,别停。”林迟说,“停了对心脏不好。”
沈与时点点头,艰难地直起身,开始慢慢往前走。林迟跟在他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像怕他再栽倒似的。
走了大概十几步,沈与时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见林迟的眉头皱着。
“你皱什么眉?”沈与时哑着嗓子问。
“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林迟说,“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沈与时没回答。
他确实没吃。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早上出门太急了,忘了。
林迟盯着他看了两秒,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的,还带着体温。
“吃。”林迟说。
沈与时看着那个饭团,愣在原地。
“你不是要跑五千米吗?你带着饭团干嘛?”他问。
林迟别过脸:“方屿给的,我不饿。”
沈与时接过饭团,手指碰到林迟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把保鲜膜撕开,咬了一口。
米饭有点硬,里面的馅是肉松的,已经凉了。
但沈与时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谢谢。”他说。
林迟已经走远了,正在起跑线那边做准备活动。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一千五百米结束后没多久,五千米就要开始了。
沈与时坐在跑道边的草地上,腿还有点软,但他不想走。他想看林迟跑。
发令枪响,十几个人从起跑线涌出去。
林迟跑在第三的位置,步子很大,节奏很稳。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不像在比赛,倒像是在追逐什么。
沈与时抱着膝盖,目光追着那道身影,一圈,一圈,又一圈。
五千米,十二圈半。
对跑道边的人来说,看十二圈半是很无聊的事。但沈与时觉得一点都不无聊。
因为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林迟。
不用找借口,不用怕被发现。
所有人都在看,他只是其中一个。
五千米进行到第八圈的时候,沈与时注意到林迟的速度开始降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步伐也不像之前那么轻盈。
“林迟——加油——”沈与时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被周围的加油声淹没了。
但他看见林迟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沈与时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声。
“林迟——!”
林迟跑过弯道的时候,朝他这边比了个手势。
大拇指竖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沈与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笑什么。林迟可能只是随手比了一下,对谁都一样。
可他还是笑了。
最后一圈,林迟开始冲刺。他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人,最后以第二名的成绩冲过终点。
沈与时早就准备好了水和毛巾,等林迟一停下来就递过去。
林迟接过水,仰头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直接从头顶浇下去。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子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爽。”林迟说,喘着气笑了。
沈与时站在旁边,看着他笑,也跟着笑。
“你跑得真好。”沈与时说。
林迟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沈与时头顶揉了一把。
“你跑得也不赖。”他说,“虽然差点栽地上。”
沈与时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拧水瓶盖子,不让林迟看到他的表情。
“对了。”林迟忽然说,“周念刚才来了。”
沈与时的手顿了一下。
“她来给你加油?”他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嗯。”林迟用毛巾擦着头发,语气很平常,“她说我跑得帅。”
沈与时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草地上的蚂蚁搬着一颗面包屑,慢慢地往草缝里爬。
“沈与时。”
“嗯?”
“你觉得她怎么样?”
沈与时抬起头,看着林迟。林迟的表情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他觉得怎么样?
他觉得周念很好。好到让他害怕。
因为他知道,像周念这样的女孩,才是林迟应该喜欢的人。漂亮、大方、正常。而不是像他这样,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人。
“挺好的。”沈与时说。
“是吗?”林迟笑了笑,“我也觉得。”
沈与时攥紧了手里的水瓶。
塑料瓶又发出那种轻微的响声。
他松开了手。
“走了,去吃饭。”林迟把毛巾甩在肩上,往食堂方向走。
沈与时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就像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的那样。
食堂里,方屿已经占好了位置。
林迟坐下的时候,发现沈与时没跟上来。他回头看,沈与时正站在打饭窗口前,好像在犹豫吃什么。
“沈与时——”林迟喊他。
沈与时转过头。
“两份红烧排骨,一份糖醋里脊,一份青菜,两份米饭。”林迟说,“你知道我爱吃什么。”
沈与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
他转身去打饭,林迟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在桌上敲了敲。
“林迟,你可真行。”方屿在旁边说,“使唤沈与时跟使唤丫鬟似的。”
“他愿意。”林迟说。
“你怎么知道他愿意?”
林迟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说:“他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干啊。”
方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有没有想过,他愿意,是因为他喜欢你。
但他没说。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沈与时端着两个餐盘回来的时候,林迟正在和周念发消息。
沈与时把餐盘放在林迟面前,排骨、里脊、青菜、米饭,一样不少,摆得整整齐齐。他自己那份只有一碗素面和一小碟咸菜。
“你就吃这个?”林迟抬头看了一眼。
“嗯,没什么胃口。”沈与时坐下,低头开始吃面。
林迟盯着那碗面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盘里的糖醋里脊夹了一大半到沈与时碗里。
“吃。”林迟说。
沈与时愣住了。
“我不……”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林迟已经低头吃饭了,声音含混不清。
沈与时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里脊,低下头,慢慢地吃。
肉是甜的。
可他吃出了一点咸味。
大概是错觉吧。
下午,运动会的最后一项是接力赛。
沈与时跑第三棒,林迟跑最后一棒。
检录的时候,沈与时在换号码布,手指有点抖。
“紧张?”林迟站在他旁边,正在系鞋带。
“有一点。”沈与时老实承认。
“怕什么,跑不过又不会死。”林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棒交给我就行,剩下的我来。”
沈与时点点头。
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他的腿又开始发软。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跑过步,也从来没觉得一根接力棒这么重。
枪响了。
第一棒冲出去,第二棒,然后是第三棒。
沈与时站在接棒区,看着队友朝他跑来,心脏快跳出嗓子眼。
接力棒递过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滑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但他接住了。
然后他开始跑。
风从耳边灌进来,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他听见看台上的加油声,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听见心跳像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他把棒交给了林迟。
交接的那一刻,林迟的手稳稳地握住了接力棒。他们的手指碰在一起,林迟的手很烫,沈与时的指尖冰凉。
“交给我。”林迟说。
然后他冲了出去。
沈与时站在原地,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着林迟的背影,看着他在跑道上飞驰,看着他把一个人甩在身后,又一个人,然后第二个冲过了终点线。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
沈与时直起身,用力鼓掌。
掌心的皮磨破了,他也没觉得疼。
因为他看见林迟冲过终点后,第一个看向的人,是他。
不是周念,不是方屿,不是班主任。
是他。
林迟朝他走过来,喘着气,汗流浃背,但嘴角是扬着的。
“接得不错。”林迟说。
沈与时笑了。
“你跑得更好。”
他们站在操场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周念从看台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林迟!你好厉害!”她把其中一瓶递给林迟,然后看了看沈与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啊,我只买了两瓶……”
“没事。”沈与时说,“我不渴。”
他看着周念和林迟站在一起说话,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多余。
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转身,慢慢地往教学楼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林迟的声音。
“沈与时!”
他转过头。
林迟朝他扔过来一个东西。沈与时伸手接住——是一个橘子,不知道林迟从哪里弄来的。
“补充维C。”林迟说,“你嘴唇都起皮了。”
沈与时握着那个橘子,站在秋天的阳光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慢慢剥开橘子皮。
橘子很甜。
可他还是吃出了一点酸味。
大概是因为,那个橘子是林迟给的。
而林迟给的东西,再甜,吃到嘴里都是酸的。
因为他不知道,下一个什么时候才会有。
甚至不知道,还会不会有。
运动会结束后,天已经快黑了。
沈与时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林迟。等了二十分钟,林迟才出来。
“走吧。”林迟跨上后座。
沈与时骑车,林迟坐在后面,难得的安静。
“你今天跑得不错。”沈与时先开口。
“嗯。”
“接力也挺好的。”
“嗯。”
“那个橘子甜吗?”
林迟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沈与时感觉到后背一沉——林迟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了。
他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一百八。
“林迟?”
“困了。”林迟的声音含混不清,“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沈与时不敢动了。
他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他怕林迟发现他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怕林迟把下巴从他肩膀上移开。
他就这样,小心翼翼地骑着车,后背贴着一个人的重量,在深秋的晚风里,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光影从他们身上滑过,明灭交替。
像他那些藏起来的喜欢,忽明忽暗。
到了林迟家楼下,林迟跳下车,打了个哈欠。
“明天见。”
“明天见。”
林迟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沈与时。”
“嗯?”
“今天谢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沈与时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谢了。
林迟说谢了。
不是“谢了”两个字。是“今天谢了”。
多了两个字。
沈与时骑上车,在回家的路上,嘴角一直是扬着的。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点涩。
但他还是笑着。
他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
林迟给一颗糖,他就能甜好几天。
可那颗糖,是林迟随手给的,还是专门给他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口袋里的那颗橘子,他到现在都没舍得吃。
他把橘子放在书桌上,每天都看一眼。
橘子的皮慢慢干了,皱了,失去了光泽。
但它还在那里。
像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美丽,完整,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