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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旁观者 沈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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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与时回到学校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位置还没坐稳,就听见有人喊他。
“沈与时!你可算来了!”方屿从后排探出头,“这两天林迟跟丢了魂似的,饭都不吃。”
沈与时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吃?”
“可不是嘛,昨天中午就啃了个面包。”方屿挤眉弄眼,“你一不在,没人伺候他了呗。”
沈与时没接话,低头把书包里那袋早餐拿出来——小米粥、茶叶蛋、一个肉包子,还是热的。他本来想直接放到林迟桌上,想了想,又收回来。
“方屿,你帮我给他。”
“你自己给啊,他又不咬人。”
“我……”沈与时犹豫了一下,“你先拿着,等会儿他来了你给他。”
方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接了过去。
沈与时坐下,把课本摆好,假装在预习。余光一直盯着门口。
七点四十,林迟来了。
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出门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先是往沈与时的座位扫了一眼——
然后顿住了。
沈与时正低着头看书,心跳快得像打鼓。
林迟走过来,站定。
“你来了。”
“嗯。”沈与时抬头,冲他笑了笑,“好多了。”
林迟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沈与时瘦了一圈,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还有点干。
“瘦了。”林迟说。
沈与时愣住。
这是林迟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嫌弃,不是随口一提,就是……陈述事实,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没、没有吧。”沈与时结巴了一下。
林迟没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从桌肚里掏课本。掏到一半,摸到一个塑料袋。
他拿出来一看,是早餐。
“谁放的?”
方屿在后头举手:“我!沈与时让我带的!他说你肯定又没吃早饭!”
林迟回头看了沈与时一眼。
沈与时正假装在看书,耳朵尖红红的。
“谢了。”林迟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与时攥紧了手里的笔,没敢抬头。
“嗯。”
他怕自己一抬头,眼睛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男生们打篮球。
林迟打得不错,在场上很显眼。他跑动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校服被风吹起来,露出腰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在阳光下像一株野蛮生长的植物。
沈与时坐在场边,手里攥着一瓶水,等林迟下场。
他一直是这样的——体育课永远坐场边,永远只带一瓶水,永远是给林迟准备的。
“沈与时,你又来看林迟打球啊?”有同学经过,笑着调侃。
沈与时笑笑,没解释。
场上,林迟投了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他回头朝场边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和沈与时的撞上。
沈与时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水瓶晃了晃。
林迟嘴角弯了一下,转身继续跑。
那一下弯的弧度很小,但沈与时看见了。
他低下头,把水瓶贴在自己额头上。
凉的。
可脸是烫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同学,请问林迟在吗?”
沈与时转过头。
一个女生站在他身后,长发披肩,穿着隔壁班的校服,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沈与时认出了她。
周念。
“他在打球。”沈与时指了指球场。
周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好看见林迟又投进一个球,正在和队友击掌。她看了一会儿,笑着收回视线,然后注意到沈与时手里攥着的那瓶水。
“你是沈与时吧?”她问。
沈与时一愣:“你认识我?”
“林迟提过你。”周念的笑容很自然,“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沈与时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咽了下去。
“嗯。”他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等会儿再过来找他。”周念冲他挥挥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谢谢你帮他带早餐。”
沈与时僵住了。
谢谢他帮林迟带早餐?
这话听起来,像是周念在替林迟道谢。像是她有这个资格。
沈与时攥紧了水瓶,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没有资格说什么。
他甚至没有资格觉得不舒服。
因为林迟和周念之间,什么关系都还不是。而他沈与时和林迟之间,也什么关系都还不是。
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不舒服呢?
下半场结束,林迟下场的时候,沈与时把水递过去。
林迟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大半瓶。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周念刚才来找你了。”沈与时说,语气尽量平静。
林迟擦汗的手顿了一下:“她来干嘛?”
“不知道,没说什么事。”
“哦。”林迟把水瓶还给沈与时,朝看台那边看了一眼。周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沈与时。
“你今天怎么不打球?”
“不想打。”
“你以前不是还打吗?”
以前。
以前沈与时也打球的。但后来他发现,他打球的时候,林迟从来不给他递水。而且林迟打球的时候,他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林迟的瞬间。
所以他就不打了。
“懒了。”沈与时说。
林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是学校的秋季运动会,每个人都要报项目。
教室里一片哀嚎。
“沈与时,你报什么?”班主任问。
“我……”沈与时张了张嘴,“我报一千五百米吧。”
他不是擅长长跑的人。但他知道林迟报了五千米。他想,如果自己也跑长跑,至少可以在训练的时候多和林迟待一会儿。
林迟报了三项:一百米、跳远、五千米。
“你报这么多,吃得消吗?”方屿问他。
林迟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小意思。”
沈与时在旁边听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五千米跑完,林迟肯定会很累,他得提前准备好水和毛巾。还有,林迟的跑鞋有点旧了,要不要偷偷给他买双新的?可是买了他会收吗?上次买的球鞋,林迟连牌子都没看就扔在一边了。
他低着头,在本子上列清单,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不知道林迟正看着他。
林迟看着沈与时低着头认真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沈与时说的那句“好多了”。
其实没好全吧。
脸上还有病色,声音也有点哑。
“沈与时。”
沈与时抬头:“嗯?”
林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帮我报个接力,四乘一百。”
“你自己怎么不报?”
“我项目够多了。”
“那你怎么不找方屿?”
“他跑得慢。”
方屿在旁边听到了:“喂!”
沈与时笑了,低下头在报名表上加上自己的名字。
“报了。”
林迟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是秋天的风,吹过去就没影了。
但沈与时还是看见了。
他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放学的时候,林迟照例坐上沈与时的后座。
“先去超市。”林迟说。
“干嘛?”
“买东西。”
沈与时没多问,拐了个弯,骑到学校旁边的超市。
林迟跳下车,走进去。沈与时把车停在路边,等他。
几分钟后,林迟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买的什么?”沈与时好奇。
林迟没回答,把塑料袋挂在车把上,重新坐上后座。
“走吧。”
沈与时骑车,风从耳边灌进来。他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塑料袋,透明袋子,里面隐约能看到是药店的袋子。
“你买药了?”他问。
“嗯。”
“你哪不舒服?”
林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你管那么多干嘛。”
沈与时闭了嘴。
骑到林迟家楼下,林迟跳下车,把塑料袋从车把上取下来,塞到沈与时手里。
“给你买的。”
沈与时愣住了。
他低头看——塑料袋里是两盒感冒药、一盒润喉糖、一包退热贴。
“你还没好全吧。”林迟说,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嗓子还有点哑,当我听不出来?”
沈与时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半天没动。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愣着干嘛?”林迟已经走到楼道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去吃药,明天别又请假了。”
“林迟。”沈与时喊住他。
林迟转过身。
沈与时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谢谢。你居然注意到了。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在意我?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他不想让林迟觉得他奇怪。
“明天见。”他说。
林迟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明天见。”
沈与时站在原地,直到林迟家的灯亮起来,才转身骑车离开。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把那个塑料袋挂在车把上,一路上看了很多遍。
药不贵,不到五十块钱。
可沈与时觉得,这是他收到过的最贵的东西。
回到家,他把药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叫“迟”的相册,拍了一张药的照片,存了进去。
配文是:林迟第一次给我买东西。感冒药。202X年X月X日。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昏黄的,暖融融的。
“林迟。”他轻声说。
没有下文。
就像他发出去的那些消息,永远没有下文。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林迟买药了。
不是顺手,不是别人让他买的。
是林迟自己注意到他还没好全,自己走进药店,自己选的药。
沈与时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笑了一下。
然后又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大概是因为,被在乎的感觉,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奢侈到,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