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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慢慢好起来   出院后 ...

  •   出院后的第一周,沈与时每天都在家里躺着。医生说要多休息,他就多休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窗外的风声,等林迟来。林迟每天中午都来,骑着自行车,带着午饭。有时候是妈妈做的,有时候是在路上买的,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第一次吃到林迟亲手做的饭时,沈与时愣住了。

      “你做的?”他看着碗里那些卖相不太好的菜——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糊了,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还有一个青菜汤,青菜煮得太久,已经发黄了。

      “嗯。”林迟有点不好意思,“不好吃就别吃了。”

      沈与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嚼,咽下去。“好吃。”他说。林迟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骗人。”

      沈与时笑了。“真的好吃。”

      林迟做的饭确实不好吃,鸡蛋炒糊了有点苦,青菜汤太淡了没有味道。但沈与时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食堂的面好吃,比妈妈做的排骨好吃,比任何东西都好吃。因为这是林迟做的。

      吃完饭,林迟会帮他洗碗,帮他收拾房间,帮他整理书桌。沈与时坐在床上看着林迟忙来忙去,心里那个地方暖洋洋的。“林迟,你不用做这些。”他说。

      “我想做。”林迟头也不抬。

      沈与时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林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允许。

      “沈与时,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林迟忽然问。

      “医生说明天就可以了。”

      林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我来接你。”

      “好。”

      林迟看着他,笑了。沈与时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生病也挺好的——有人陪着,有人照顾,有人每天中午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来看他。他知道这种想法不对,但他控制不住。

      晚上,沈与时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林迟发来一条消息:“沈与时,你明天真的好了吗?”

      “真的。”

      你确定?确定。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沈与时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明天他就能回学校了,能见到林迟,能坐林迟的后座——不,他是骑车载林迟的那个人。他住院之后,自行车一直停在车棚里,落了一层灰。林迟说已经帮他擦过了,链条也上了油,明天可以骑了。

      沈与时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有风吹进来,他深吸一口气,在那些风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与时起了个大早。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瘦了,眼下还有点青,但气色比住院前好了很多。他换上校服,校服有点大了,腰身空荡荡的。

      他走出家门,林迟已经在楼下了。他站在自行车旁边,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看到沈与时出来,他笑了。

      “早。”

      “早。”

      沈与时走过去,林迟把塑料袋递给他,“早餐。”

      沈与时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是白菜猪肉馅的,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包子很香。

      “上车。”林迟跨上自行车。

      沈与时愣了一下,看着林迟坐在车座上,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着他。“你骑?”沈与时问。

      “你身体还没好全,我载你。”林迟拍了拍后座,“上来。”

      沈与时看着那个后座,觉得有点陌生。两年多了,他一直坐在前面,林迟坐在后面。现在位置换了,他坐在后面,看着林迟的后背。林迟的校服有点皱,头发有点长,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沈与时伸出手把那撮头发压了压。

      “你干嘛?”林迟问。

      “头发翘了。”

      林迟笑了。“抱紧了。”

      沈与时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抱住了林迟的腰。林迟的腰很窄,隔着校服能摸到骨头的形状。沈与时的脸贴在林迟的后背上,能闻到他的味道——洗衣液的,阳光的,早上特有的清凉气息。自行车动了,风从耳边灌过来,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沈与时把脸埋在林迟的后背里,那里的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

      “沈与时。”林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

      “你以前每天载我,累不累?”

      沈与时想了想。“不累。”

      “骗人。”

      沈与时笑了。累的,怎么会不累?每天早起,每天骑三公里,每天在风里来来去去。但那是他一天最开心的时刻,怎么可能说累?如果开心也算累的话,那他确实很累——开心到累。

      到了学校,沈与时从后座跳下来。林迟把车停好,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走廊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背书。一切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以前沈与时走在林迟旁边,总是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的线。今天林迟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时不时碰到一下。每一次碰到,林迟都没有躲开。

      “沈与时!”方屿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一下,“你终于来了!想死你了!”

      沈与时笑了笑。“我也想你们。”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医生说你没问题了?”方屿皱着眉看着他。

      “没问题了。”

      “那就好。”方屿看了看林迟,又看了看沈与时,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没说出口。

      走进教室,沈与时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桌面上很干净,没有灰尘,显然是有人擦过了。他转过头看向林迟,林迟正在跟别人说话,没有看他,但他知道是林迟擦的。因为只有林迟会把他的事放在心上。

      第一节课下课,林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中午一起吃饭?”

      “好。”

      “你不能再吃面了,你得吃点有营养的。”

      沈与时看着林迟认真的表情,笑了。“林迟,你好像我妈。”

      林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妈要是有我这么帅就好了。”

      沈与时笑着低下头,心跳很快。

      中午,食堂。林迟打了两份饭,有肉有菜有汤,摆在他面前,像一份精心搭配的套餐。“吃。”林迟说。

      沈与时拿起筷子,一道一道地吃。米饭很软,青菜很脆,肉很香。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咽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与时,你以后每天都得这么吃。”林迟看着他,“不许再吃面了。”

      “好。”

      林迟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说‘好’的时候,我总是不太信。”

      沈与时放下筷子,看着林迟的眼睛。“林迟,我真的会好的。你别担心了。”

      林迟看了他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嗯。”

      下午体育课,沈与时没有打球,坐在场边看。林迟在场上跑来跑去,跑动很轻盈,投篮很流畅,进了球会笑。那笑容被阳光照着,沈与时的眼睛眯了起来,觉得有点刺眼。

      “沈与时,你怎么不去打球?”方屿在他旁边坐下。

      “身体还没好全。”

      “你以前也不怎么打,每次都坐场边看林迟。”方屿的语气很随意。

      沈与时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知道方屿看到了,只是一直没说。

      “方屿。”沈与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你指什么?”

      “你知道我指什么。”

      方屿看着操场,看着跑来跑去的林迟。“也不是很早,高二吧。”方屿的声音很轻,“你每次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沈与时攥紧了手指。“你不觉得奇怪吗?”

      方屿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几秒。“奇怪什么?你喜欢谁,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与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以为方屿会躲开他,觉得他恶心,觉得他不正常。可方屿没有,方屿只是坐在他旁边,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屿,谢谢你。”沈与时的声音有点抖。

      “谢什么谢,你赶紧好起来,我还等你一起打球呢。”方屿站起来,拍拍裤子,跑回球场了。

      沈与时坐在场边,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他看着方屿跑回球场的背影,看着他冲进人群里,笑着抢球,笑着传球,笑着投篮。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糟。有人在看着他,有人理解他,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接受了他。

      放学后,沈与时在车棚等林迟。林迟来了,把书包挂在车把上,跨上自行车。“上来。”他拍了拍后座。

      沈与时坐上去,抱住了他的腰。自行车动了,风从耳边灌过来,很冷。沈与时把脸埋在林迟的后背里,那里的温度还是正好。

      “沈与时。”林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

      “今天开心吗?”

      沈与时想了想。早上林迟来接他,中午林迟给他打了饭,下午方屿跟他说了那些话。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堆在一起,把心里的那个洞填满了一点。

      “开心。”他说。

      林迟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林迟的后背微微起伏了一下——是在笑。

      他们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从身上滑过,明灭交替。沈与时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那些他一个人骑车回家的夜晚。那些夜晚很黑很冷,他一个人骑着车,穿过这座城市,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现在他知道了他要去的地方,林迟在的地方就是他去的地方。

      到了林迟家楼下,林迟停下车,沈与时从后座跳下来。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林迟说。

      “好。”

      “你好好吃饭。”

      “好。”

      “早点睡觉。”

      “好。”

      林迟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沈与时想了想。“会。”

      “说什么?”

      “明天见。”

      林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被路灯照着,很亮很好看。“明天见。”他转身上楼了。

      沈与时站在原地,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瘦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林迟帮他剪的。

      他骑上车,往回走。沈与时慢慢骑着,看到路边有一盏路灯,灯杆上贴着一张小广告,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他经过那盏路灯,又经过一盏,又经过一盏。每一盏都亮着,照着那些晚归的人。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觉得自己是路灯,现在他觉得路灯也挺好的——亮着,照着别人回家的路,看着有人从远处走来,看着他走远,然后等下一个。

      沈与时停下车,仰起头,看着夜空。十一月的天空很深很蓝,星星很多很亮,他对着那些星星笑了,然后骑上车继续走。

      到家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在等他。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桌子上摆着两菜一汤,红烧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妈妈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面前。“多吃点,看你瘦的。”

      沈与时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鱼,鱼很鲜。“妈,林迟今天骑车带我上学的。”

      “他骑?”

      “嗯。他说我身体还没好全。”

      妈妈看着他,笑了。“他对你挺好的。”

      沈与时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嗯。”

      晚上,沈与时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林迟发来一条消息:“沈与时,今天方屿跟你说什么了?”

      沈与时想了想,回复:“他说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

      林迟沉默了一会儿。“他怎么说?”

      “他说,我喜欢谁是我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迟又沉默了一会儿。“方屿这个人,还挺好的。”

      沈与时看着这行字,笑了。“嗯。他挺好的。”

      那天晚上,沈与时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光,昏黄的,暖融融的。那道裂缝还在,但他已经不在意了,因为裂缝不会让屋顶塌下来,它只是在那里,提醒你屋顶不是完美的。可没有人的屋顶是完美的。

      窗外的风小了,沈与时听着那些风声,慢慢地睡着了。梦里没有路,没有灯,没有自行车,只有一片暖洋洋的光。他不知道那光从哪里来,但他觉得很安心。

      他在那片光里站了很久,第一次没有找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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