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出院 沈与时 ...
-
沈与时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天空蓝得发亮,像被水洗过一样。林迟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给你带的衣服。”他把袋子放在床上,“你那些校服都脏了,穿我的。”
沈与时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黑色卫衣和一条深蓝色运动裤,都是林迟的。衣服上有林迟的味道,洗衣液的,阳光的,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只属于林迟的味道。他把卫衣套在身上,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领口也大,露出一截锁骨,裤腿长了,走路的时候会拖在地上。他抬起头,林迟正看着他。
“太大了。”沈与时说。
林迟走过来,帮他把袖子卷起来,又蹲下去帮他把裤腿卷起来。“好了。”他站起来看着沈与时,目光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然后笑了,“你穿我的衣服还挺好看。”
沈与时低下头,看着林迟卷好的袖口和裤脚,卷得很整齐,像是练过很多次。“你经常帮人卷裤腿?”
“只帮你卷过。”
沈与时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方屿也来了,还带了几个同学,病房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问沈与时身体怎么样了,有人说你瘦了好多,有人说赶紧回来打球。沈与时一一回答着,嘴角一直翘着,林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吧,我送你回去。”林迟拿起沈与时的书包。
一个同学说:“林迟,你对沈与时也太好了吧,比自己亲兄弟还亲。”
林迟看了沈与时一眼,笑了笑。
沈与时也笑了笑。他知道林迟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办好出院手续,沈与时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冬天的味道,凉的,干的,带着远处人家烧煤炉的烟味。他住院五天,五天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了,五天没有骑车载林迟上下学了,五天没有吃食堂的面了。他以为自己会很怀念这些,可站在这里,他只觉得陌生,像离开了好久。
“走吧。”林迟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沈与时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医院在身后越来越远,树啊,房子啊,人啊,都在往后退。
“沈与时。”林迟忽然开口。
“嗯。”
“医生说你还要休息几天才能上学。”
“嗯。”
“这几天你在家好好养着,哪也别去。”
“嗯。”
“我每天来看你。”
沈与时转过头看着林迟。“你不用来,耽误上课。”
“不耽误。”
“林迟——”
“我说不耽误。”林迟打断他,“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沈与时看着他,林迟的眼睛里有那种他很熟悉的固执。他说不过林迟的,以前说不过,现在也说不过。
“好。”沈与时说。
出租车停在沈与时家楼下,林迟付了车费,拎着书包,扶着他上楼。沈与时想说不用扶,但林迟的手已经搭在他腰上了,隔着卫衣,温度传过来。他觉得很安心。
“钥匙呢?”林迟问。沈与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林迟接过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妈妈上班去了。沈与时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五天没回来,房间里的空气有点闷,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林迟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堆课本和试卷上,落在那张他坐了两年多的椅子上。
“你躺下休息。”林迟把被子掀开。
沈与时躺到床上,林迟帮他把被子盖好,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迟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沈与时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很不真实。五天前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以为自己是盏快灭的路灯,现在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阳光照着,林迟守着。
“林迟,你回去上课吧。”沈与时说。
“不回去。”
“我没事了。”
“你有没有事,我说了算。”
沈与时看着林迟,林迟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他不再劝了,因为他知道劝不动。林迟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住。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沈与时闭上眼,听着林迟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林迟还在。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脚,快消失了。沈与时睁开眼,看着林迟坐在椅子上也在看他。
“醒了?”林迟把一个杯子递过来,“喝水。”
沈与时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几点了?”
“快四点了。”
“你一直在这儿?”
“嗯。”
“你不无聊吗?”
林迟想了想,摇了摇头,“看着你就不无聊。”
沈与时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
“怎么了?”林迟问。
“没什么。”沈与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林迟看着他,忽然笑了。“沈与时,你知不知道,你说‘没什么’的时候,其实特别有什么。”
沈与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还是被咬得参差不齐。林迟看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指甲刀。
沈与时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的?”
“昨天。”林迟说,“你指甲太丑了,剪了吧。”
沈与时接过指甲刀,笨拙地剪起来。他左手剪右手还凑合,右手剪左手就怎么都剪不好。手在抖,剪出来的指甲歪歪扭扭的,比没剪还难看。
“给我。”林迟伸出手,拿过指甲刀,握住他的左手,低下头开始剪。很慢很轻,像一个手艺人在做一件精细的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
沈与时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林迟在帮他剪指甲——这个画面,他会记很久。
“好了。”林迟松开他的手,把指甲刀收起来,“以后别咬了。”
“嗯。”
林迟站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他该走了。“我明天再来。”
“好。”
“你好好休息。”
“好。”
林迟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沈与时。”
“嗯。”
“你之前问我,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我会怎么办。”
沈与时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现在回答你。”林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会让你知道,你消失的那一天,我也消失了。”
沈与时躺在床上看着林迟的背影。走廊的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想说什么,嘴张开,声音没有发出来。
林迟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沈与时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它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弯弯曲曲的,和他住院前一模一样。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它变小了,不是裂缝变小了,是他的心变大了,大得能装下那些恐惧,那些不安,那些“万一”。
沈与时翻了个身,把林迟的卫衣拉过来,闻了闻上面的味道。洗衣液的,阳光的,林迟的。他把卫衣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他在那个味道里闭上了眼,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