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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未发送   沈与时 ...

  •   沈与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病房还是那个病房,床还是那张床,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一切都没变。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

      他转过头,林迟不在。

      椅子空着,上面搭着林迟的外套。沈与时伸出手摸了摸那件外套,布料是凉的,林迟走了有一阵了。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比昨天稳了一些,烧退了,身体还是没力气,但不那么难受了。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缝,医院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他看着那张白纸,忽然想起家里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盯着看了两年多,从高一看到高二,从高二看到现在。

      裂缝还在,他不在。

      门被推开了。林迟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头发有点乱,校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他看到沈与时醒了,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松了一口气。

      “醒了?”林迟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嗯。你去哪了?”

      “买粥。”林迟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碗皮蛋瘦肉粥,打开盖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

      沈与时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的,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我吃不下。”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迟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吃。”

      沈与时看着那个勺子,看着林迟的手,看着林迟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有青色,他守了一夜,一夜没合眼。沈与时张开嘴,吃了。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再吃一口。”林迟又舀了一勺。

      沈与时又吃了。一口,两口,三口。吃到第五口的时候,他咽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胃,是因为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了?”林迟看着他。

      沈与时摇了摇头。林迟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沈与时接过纸巾擦了擦嘴。

      “林迟,你一夜没睡?”

      “睡了。”

      “你骗人。”

      林迟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自己不会撒谎,听别人撒谎倒是挺准的。”

      沈与时没说话。林迟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烧退了。”

      “嗯。”

      “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你又撒谎。”

      沈与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有的已经咬到了肉。林迟看着他的手,忽然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别咬了。”林迟说,“疼。”

      沈与时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林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暖意从指尖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皮肤里。

      “林迟。”他说。

      “嗯。”

      “你回去上课吧,别耽误了。”

      “不耽误。”

      “高三了,不能请假。”

      林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沈与时手心里——是一个平安符,红色的,绣着金色的字。

      沈与时低头看着那个平安符,“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你住院的时候,我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的。”林迟的声音很低,“我不是迷信,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沈与时攥紧了那个平安符,攥得很紧,紧到红绳勒进了掌心的肉里。他把平安符贴在胸口,闭上眼。

      “谢谢你。”他说。

      “别谢。”林迟握着他的手,“你快点好起来就行。”

      沈与时睁开眼,看着林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迟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他忽然想起高一第一天,林迟转过头来对他笑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喜欢这个人,不知道会喜欢这么久,不知道会喜欢到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如果他知道,他还会喜欢吗?会的。他一定会。

      方屿下午又来了,带着一袋水果和一本书。

      “沈与时,这是你落在教室的。”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沈与时看了一眼,是他的数学笔记本,封面有点脏了,边角卷起来。

      “谢谢。”他说。

      方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迟,欲言又止。“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他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与时拿起那个笔记本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他愣住了。那张纸条——写着“林迟,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我一直在你身后”的纸条——他烧了,烧成了灰烬,洒在了风里。可它怎么会在这里?他翻了翻笔记本,又翻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林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想我吗?”;又一张,写着“林迟,我喜欢你”。好几张,都是他的字迹,都是他写过又删掉的那些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也许是他失眠的那个夜晚,也许是纸条被塞回口袋的第二天,也许是他自己都记不清的那个瞬间。

      他的手在发抖。

      “这是什么?”林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来得及合上笔记本,林迟已经看到了。

      沈与时攥紧了笔记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给我看看。”林迟伸出手,他没有动,林迟没有收回手。

      “沈与时,给我看看。”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林迟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快,翻到有纸条的地方停下来,看完,继续翻,又停下来,继续翻。沈与时不敢看林迟的表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有的已经咬到了肉。时间很慢,慢到他觉得林迟翻的不是笔记本,是他的心。

      “这些都是你写的?”林迟的声音有点哑。

      “嗯。”

      “什么时候写的?”

      “高二。”

      林迟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没发给我?”

      沈与时抬起头看着林迟,林迟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青黑色,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不敢。”沈与时说,“怕发了,你就不理我了。”

      林迟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住了他。

      “沈与时,你怎么这么傻?”林迟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过来。

      沈与时把脸埋在林迟的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阳光的,还有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林迟的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对不起。”沈与时说。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林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应该早点给我看的。”

      沈与时没有说话。早点给他看,那时候他和周念还在一起,看了又能怎样?那时候林迟的心里还没有他,看了只会让他更难过。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林迟现在抱着他。

      那天下午,沈与时又挂了两瓶点滴。林迟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另一只手,没有松开过。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病房里的两个老人在睡觉,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阳光慢慢地从东边移到西边,光斑从床尾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了墙上,然后就消失了。

      天暗了。

      “林迟。”沈与时叫了一声。

      “嗯。”

      “你回去吧,太晚了。”

      “不回去。”

      “你明天还要上课。”

      “我说了不回去。”林迟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你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沈与时看着林迟,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个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固执,是害怕。他怕走了,沈与时又会出事,怕走了,沈与时会像昨天一样倒在地上,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身体是凉的。

      “那你不许不睡觉。”沈与时说。

      “你睡我就睡。”

      “你先睡。”

      “你先。”

      沈与时看着林迟,忽然笑了。林迟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林迟。”

      “嗯。”

      “你闭上眼睛。”

      林迟看了他两秒,闭上了眼睛。沈与时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的嘴唇。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林迟的脸颊,林迟动了一下,没有睁眼。沈与时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快。

      “林迟,我喜欢你。”他小声说。

      林迟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我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沈与时,眼睛里有光。

      “沈与时,我也喜欢你。”

      沈与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今天他哭了很多次——醒来的时候哭,喝粥的时候哭,看到纸条的时候哭,林迟抱他的时候哭,现在又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能哭。也许是攒了太久,也许是终于可以不用忍了,也许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终于有了出口,从眼睛里流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你怎么又哭?”林迟伸手擦掉他的眼泪。

      “不知道。”

      “你是不是水做的?”

      沈与时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那天晚上,沈与时先睡着了。退烧针的药效还在,身体在慢慢恢复,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闭眼前看到林迟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那些纸条,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很慢很慢,像在读一封很长的信。

      沈与时在想,那封信的标题应该叫“沈与时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内容是他两年的秘密,两年的等待,两年的——不敢。林迟能读懂吗?如果他能,沈与时就不用再解释了;如果他不能,沈与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在困意里,沈与时听到了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他想,那些话他终于看到了。晚了一年多,但还是看到了。

      他闭上眼,在那些沙沙的声音里,慢慢地沉下去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起来,飘飘荡荡的。

      林迟坐在病床边,翻着那个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每一张纸条他都看了好几遍。看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沈与时睡着的样子。

      沈与时的睫毛很长,睡觉的时候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梦。他在做什么梦呢?林迟想,会不会梦到高一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会不会梦到那些骑车回家的傍晚,会不会梦到他说的那些话。

      “沈与时。”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迟伸出手,把沈与时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停留在他额头上,感受那温热的皮肤。烧退了,体温正常了,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昨天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两天后他又可以骑车载他了。

      “沈与时,你之前问我,如果你消失了我会怎么办。”林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我现在告诉你,我会把你找回来,不管你在哪,不管要多久,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沈与时没有醒,还在睡。

      林迟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这个夜晚和昨天一样安静,和前天也一样安静。但不一样的是,他知道了那些沈与时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像一盏一盏的路灯,照亮了那些他以前没有看到的角落——他看到沈与时一个人骑着车在深夜的路灯下走,看到沈与时一个人坐在河堤上看着黑色的河水,看到沈与时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缝隙。

      他不在那些画面里,他一直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沈与时说“没事”,说“习惯了”,说“跟你没关系”。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林迟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在抖,但没有声音,他不想吵醒沈与时。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沈与时,在黑暗中无声地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没有人听到。窗外的风听到了,把它吹散了,吹到了那些沈与时曾经一个人走过的路上。

      夜色浓稠。

      林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慢慢地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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