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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灯灭了 沈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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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与时是在英语课上晕倒的。
上午第二节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沈与时坐在座位上听课。他觉得自己在听,但又不确定自己真的听到了什么。老师的嘴在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周围有人在记笔记,发出沙沙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模糊糊的,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他闭了闭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东西开始晃。黑板在晃,老师在晃,坐在他前面的林迟也在晃。
他想伸手抓住什么,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然后他听到椅子倒地的声音,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他想说“对不起”,嘴张开,声音没有发出来。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在校医室。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窗帘被风吹起来,飘飘荡荡的。这个场景他很熟悉,上学期他晕过一次,也是这样躺在这里。那次是低血糖加发烧,林迟守了他一下午。这次呢?他动了动手指,还有知觉,但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醒了?”校医走过来,手里拿着体温计,“你烧到三十九度四,怎么不早点说?”
沈与时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没觉得烧。”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觉得?”校医皱着眉,“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久没吃东西了?血糖低得吓人,再晚一点就不是晕倒这么简单了。”
沈与时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每次看到食物,胃就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抗拒。
门被推开了。
林迟站在门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校服领口大敞着,像是跑过来的。沈与时从没见过林迟这个样子——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他见过林迟笑,见过林迟皱眉,见过林迟生气,见过林迟不耐烦,但从来没有见过林迟害怕。林迟什么不怕,不怕老师的批评,不怕考试的失利,不怕别人的目光。可这一刻,林迟在害怕。沈与时看得出来,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没事吧?”林迟走过来,声音是哑的。
“没事。”沈与时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的。”林迟的声音开始发抖,“每次都‘没事’,每次都‘习惯了’,每次都‘跟你没关系’。”
校医看了看他们,“你们聊,我去拿药。”她出去了。
门关上,校医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帘还在飘,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十一月凛冽的寒气。林迟站在床边,看着沈与时,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沈与时。”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吓死我了。”
沈与时看着林迟,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嘴唇,看着他攥紧的拳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什么?”林迟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多久没吃饭了?多久没睡觉了?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吗?”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沈与时觉得整栋楼都能听到。可沈与时没有害怕,他躺在那里,看着林迟发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有人替他发火了,替他心疼了,替他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喊出来了。
林迟骂完了,喘着气,站在床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林迟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砸在校医室的白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沈与时伸出手,想去擦他的眼泪,手举到一半,被林迟握住了。
“你好好养着。”林迟把他的手贴在脸上,声音很轻很轻,“别再吓我了。”
沈与时看着林迟,看着那张被眼泪和汗水弄花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不该一个人扛,不该什么都咽下去,不该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说过“我会把你撑住”的,可他连自己都撑不住。
“林迟。”沈与时的声音很小。
“嗯。”
“我会好的。”
林迟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你说的。”
“嗯,我说的。”
沈与时是在林迟的坚持下被送进医院的。
“她只是校医,不是医生。”林迟说,“你必须去医院。”
沈与时想说不用,想说自己没事,想说回家睡一觉就好了。可看着林迟的眼睛,他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从来没见林迟这么坚决过,他想,也许自己真的该听话了。
林迟帮他请了假,帮他叫了车,帮他把书包收拾好。方屿来帮忙,看到沈与时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搞成这样?”沈与时笑了笑,没有说话,因为笑着的时候脸是僵的。
车上,沈与时靠在座椅上,林迟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沈与时。”林迟的声音很低。
“嗯。”
“你之前问我,如果你消失了我会怎么办。”
“嗯。”
“我现在回答你。”林迟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会把你找回来。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沈与时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树啊,房子啊,人啊,都在往后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一直在往后退,退到一个没人能看到的地方,退到一个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可林迟说他会把他找回来的。
“好。”沈与时说。他还是只说了一个字,但林迟听懂了。
到了医院,挂号,看诊,抽血,做检查。沈与时被护士带着楼上楼下地跑,每做一个检查就要等很久。林迟一直跟在他身边,帮他拿外套,帮他拿病历本,帮他去取化验单。沈与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林迟跑来跑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不那么疼了。
医生说他是重度营养不良加慢性胃炎,需要住院观察。
“住几天?”林迟问。
“至少三天。”医生看着病历,“他的身体状况很差,需要系统地调理。”
林迟点了点头,“我去办住院手续。”
他转身走了。沈与时坐在诊室里,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高三学生?”
“嗯。”
“压力很大?”
“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你懂吧?”医生推了推眼镜,“没有身体,你考再高的分都没用。”
“知道了。”
他走出诊室,林迟已经办好了手续,在走廊上等他。“走吧。”
他们一起走到住院部,护士带沈与时到病床前。病房里有三张床,另外两张都有人,是老人,躺在床上打点滴。沈与时换了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这里的白色和校医室的不一样,校医室的白色是暖的,这里的白色是冷的,冷得像冰窖。
林迟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你回去吧。”沈与时说,“下午还有课。”
“不上了。”
“林迟——”
“我说不上了。”林迟看着他,“你在这里,我能上得进去吗?”
沈与时不说话了。林迟的手很暖,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下午,方屿来了,带着一袋水果和一束花。“沈与时,你怎么搞成这样?”他一进门就嚷嚷,“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三天的饭量加起来没我一天多。”
沈与时笑了笑,“谢谢。”
“谢什么谢,你赶紧好起来。”方屿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林迟一眼,“你一直在这儿?”
“嗯。”林迟说。
方屿看了看他们,欲言又止,最后说:“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他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与时看着那束花,是百合,白色的,很香。
“方屿还挺有心的。”沈与时说。
林迟没有说话,看着那束花,表情不太好。
“怎么了?”沈与时问。
“没什么。”林迟把花挪到了柜子的最边上。
沈与时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他笑了,因为林迟在吃醋。
“你笑什么?”林迟皱着眉。
“没什么。”
“你还笑。”
沈与时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里全是笑。林迟看着他,眉头慢慢地松开了。
“沈与时,你能不能别让我担心了?”
沈与时收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能。”
林迟看了他两秒,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说的。”
那天晚上,林迟没有走。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沈与时看着他的侧脸,医院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林迟脸上,把那道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沈与时看了很久。
“林迟。”他轻声叫了一下。
林迟没有反应,睡着了。沈与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林迟的手指。林迟的手很凉,和他第一次牵手时一样凉。
“林迟。”他更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沈与时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很慢,很沉,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在心里说:林迟,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以后也会继续喜欢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变。
他一直没敢告诉林迟的事是——他怕的不是林迟不喜欢他,他怕的是林迟喜欢他,但不够喜欢。喜欢到会心疼他,但不会为他改变。喜欢到会说“我会把你撑住”,但撑不了多久。喜欢到会在他晕倒的时候害怕,但不会在他消失之后一直找。
他怕的是,林迟的喜欢,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沈与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天花板上的裂缝,他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会不会有人发现?
会的。林迟会发现。林迟会哭,会难过,会后悔,会自责。然后时间会过去,林迟会慢慢好起来。会遇到新的人,会有新的生活。然后他会变成林迟生命里的一个注脚,一段回忆——哦,高中时候那个对我很好的人,后来不在了。
沈与时闭上眼,把那点眼泪逼了回去。他不想死,他想活,想和林迟一起活。考同一个大学,去同一个城市,住同一间房子,每天早上一起醒来,每天晚上一起入睡。他想活到那一天。
可万一活不到呢?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你会的。
窗外的灯光透进来,昏黄的,像路灯的光。沈与时看着那道光,想起了很多个夜晚。他骑车经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光从头顶掠过,有一次又一次,像在看一部只有他自己懂的电影。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一盏路灯。
可灯快灭了。
“沈与时。”林迟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是梦话。
沈与时转过头,林迟还在睡,那声呢喃只是梦里无意识的出口。他笑了笑,在梦里叫他的名字,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沈与时发起了高烧。护士来量体温,三十九度八,打了退烧针,又挂了点滴。林迟被吵醒了,站在床边,看着护士忙来忙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与时看到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没事。”沈与时哑着嗓子说,“退烧针打了就好了。”
林迟没有说话。护士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林迟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沈与时。”林迟说,声音很低很沉。
“嗯。”
“你知不知道,你晕倒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
沈与时的呼吸停了一拍。林迟的眼眶又红了,他咬了咬嘴唇,把那点泪逼了回去。
“你倒在地上,我叫你你没反应,你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我抱着你,你的身体是凉的。我以为你死了。”林迟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与时看着林迟,看着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滴在病床的白床单上。
“对不起。”沈与时说。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林迟把他的手贴在脸上,“你跟我说‘我会好的’,你说‘嗯’就行。”
沈与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嗯。”他说。一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林迟听到了,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紧到像是要从他的手里攥出一辈子的承诺。
沈与时闭上眼。退烧针开始起作用,身体慢慢变暖,像是有一个人在往他的血管里灌热水。那水从手腕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胸口,从胸口流到全身。很暖,暖到他觉得自己不会冷了,至少这个夜晚不会冷了。
意识慢慢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拉。他听到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听到窗外的风声,呼呼的,像在唱歌。听到林迟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他。然后在那些声音里,慢慢地,沈与时合上了眼睛。
不是灯灭了,是有人把灯调暗了,因为知道有人怕黑。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沈与时在那声音里,终于睡了过去。这一次没有梦,没有林迟,没有自行车,没有那条又长又暗的路。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安宁。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那地方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光。
他终于什么都不用想了。
甚至连林迟也不用想了——
因为林迟就在他手边,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