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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路灯 沈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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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与时的身体是在十月份开始彻底罢工的。
先是感冒,断断续续地好不了,好了两天又烧起来,烧退了又开始咳。然后是胃,吃什么都觉得堵,以前最爱吃的红烧肉放在面前,扒两口就放下了。再然后是睡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窗外的风,听远处的车声,听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得像在跑,可他没有动,他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入殓的尸体。
林迟注意到他的变化,是从他不再吃早饭开始的。
“你怎么不吃了?”林迟看着他把包子推到一边。
“不饿。”
“你早上不吃饭,中午又不吃,你想饿死?”
沈与时摇了摇头,没说话。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食物到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他知道自己出了问题,可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许是高三的压力,也许是成绩的下滑,也许是他和林迟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近又远的距离。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沈与时,你这样不行。”林迟皱着眉,把那袋包子重新推到他面前,“你至少吃一个。”
沈与时看着那个包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来,咬了一口。皮很软,馅很香,可他觉得像是在嚼棉花。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他忍住没吐。
“吃了。”他说。
林迟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
十一月的第一次模拟考,沈与时考了年级第一百二十三名的成绩。
这是他上高中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他看着成绩单,上面的数字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不是因为他在意排名,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可以一边想林迟一边做题,一边等林迟的消息一边背书。现在不行了,现在他坐在书桌前,脑子里全是林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沈与时,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方屿走过来拍他的肩膀。
沈与时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他走在那些光影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他的成绩单。
“沈与时,你能告诉老师,你到底怎么了?”班主任的语气不是责备,是担心,“你这学期一直在退步,从上学期末到现在,掉了快一百名。”
沈与时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没什么。”他说。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
“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
班主任叹了口气,“沈与时,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老师一直很看好你。高三了,这个时候掉队,再追就难了。”
沈与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可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真的不知道。他想好,想认真学习,想考个好大学,想和林迟一起去同一个城市。可他做不到。他的身体和脑子像是分成了两个部分,身体在往前走,脑子留在原地。留在那个有林迟的原地。
“沈与时。”
他抬起头,林迟站在他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蹲在这里干嘛?”
“累了。”沈与时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林迟扶住他的胳膊,手很暖,隔着校服,温度传过来。
“你没事吧?”林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
“没事。”
林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林迟松开手,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他们继续做回普通同学。
放学后,沈与时在车棚等林迟。林迟来了,跨上后座,抱住他的腰。
“沈与时,你最近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林迟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你能不能有一次说‘是’?”
沈与时沉默了。他骑着车,林迟抱着他,风从耳边灌进来,很冷。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味道,吹在脸上像刀子。
“林迟。”他说。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为什么这么想?”
“成绩一直掉,什么都做不好。”
“你做得很好。”林迟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背传来,“你每天来接我,帮我带早餐,帮我抄笔记。你做了很多。”
沈与时攥紧了车把。“那些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沈与时顿了一下,“那些是个人都能做。”
林迟没有说话。骑到林迟家楼下,林迟跳下车,但没有松手。他站在沈与时面前,拉着他手,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地贴在一起。
“沈与时,你听着。”林迟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没用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成绩掉了我可以帮你补,你不开心我可以陪你。但是你不要再说自己没用了,听到没有?”
沈与时看着林迟,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那里面有认真,有担心,有一点他不敢确认的心疼。
“听到了。”沈与时说。
林迟松开手,上楼了。沈与时站在原地,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林迟拉过的手。还残留着温度,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骑上车,回家了。骑到半路,胃里翻了一下,他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早上吃的那个包子早就不在了。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风从耳边灌过来,很冷,冷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路灯亮着,昏黄的,照在他身上。他直起身,看着那盏路灯。
路灯。林迟家的楼下也有路灯。他每天经过的那条路上也有路灯。这些路灯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天亮的时候灭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不说话,不抱怨,不喊累。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亮着,照着那些晚归的人。沈与时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盏路灯。一直亮着,一直照着林迟回家的路。可路灯会被替换,会被遗忘,会在某一个夜晚突然灭掉,再也没有人在意。
他擦了擦嘴,骑上车继续走。
那天晚上,沈与时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和以前一样。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撑不住了,那道裂缝会不会变大?会不会从天花板裂到墙壁,从墙壁裂到地板,从地板裂到他的心里?然后,他会不会整个人裂成两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林迟应该早就睡了。他打开和林迟的对话框,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林迟说“今天我是你男朋友”,他说“好”。他说“好”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才过了几个月,他觉得自己快要碎了。
他打了一行字:“林迟,你睡了吗?”
没有发出去。他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林迟,我有点难受。”
也没有发出去。他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林迟当然没有回复,他在睡觉。沈与时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是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第二天早上,沈与时去接林迟。
林迟下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没睡好?”
“睡了。”
“你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没睡够。”沈与时跨上自行车,林迟坐上来,抱住他的腰。
“沈与时,你今天别来接我了。”林迟忽然说。
沈与时的脚踏板踩空了一下,“为什么?”
“你早上多睡一会儿,我自己去学校。”
“不用,我——”
“沈与时。”林迟打断他,“你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晚上又睡不好,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沈与时没有说话。他不想不接林迟,不接林迟他就见不到他,见不到他心里就空落落的。明明每天都能在学校见面,可他总觉得不够。早上那十几分钟,是他一天里最安心的时间。林迟靠在他背上,抱着他的腰,风从耳边吹过,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不想失去那十几分钟。
“我不累。”他说。
“你撒谎。”
“林迟。”
“嗯。”
“让我接你。”
林迟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沈与时笑了。笑得很难看,但林迟看不到。
到了学校,沈与时把车停好,和林迟一起走进教学楼。走廊上有人跑,有人在喊,有人在背书。他们并肩走在人群里,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线。
“沈与时。”林迟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但沈与时感觉到了,林迟的手指凉凉的,很轻,像一片落叶。
他转过头看着林迟,林迟没有看他,看着前方,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头,也看着前方,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半步的距离还在,可他觉得,好像近了一点。
中午,食堂。
沈和林迟坐在一起,面对面。林迟把自己盘里的菜夹了一大半到他碗里。
“你多吃点。”林迟说,“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沈与时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有肉,有蛋,有青菜,什么都有。林迟记得他爱吃的东西,记得他吃不了辣,记得他不爱吃香菜。林迟记得很多事,比他以为的要多。
“林迟。”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怎么办?”
林迟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叫撑不住了?”
沈与时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饭。“不知道,就是……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怎么样?”
林迟放下筷子,看着他,“沈与时,你看着我。”
沈与时抬起头,看着林迟。林迟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凶。
“你不会消失的。”林迟说,“有我在,你哪儿都去不了。”
沈与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吃饭。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天晚上,沈与时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林迟发来一条消息:“沈与时,你今天在食堂说的那句话,我很害怕。”
沈与时看着“害怕”两个字,心里那个地方疼了一下。林迟害怕。林迟从来不说自己害怕,以前不怕周念发现,不怕别人的目光,不怕未来的不确定。可他说害怕了。怕沈与时消失。
“我开玩笑的。”沈与时回复。
“你从来不开玩笑。”
沈与时沉默了。林迟说得对,他从来不开玩笑。他说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那些“没事”和“习惯了”和“我没事”——每一个字都是认认真真地撒谎。
“沈与时。”林迟又发了一条。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跟我说。不能一个人扛着。”
“好。”
“你说‘好’的时候,总是不看我。”
沈与时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看。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
“林迟。”他打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会怪我吗?”
林迟的“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沈与时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过来了:“不会。我会把你撑住。”
沈与时把手机放在胸口,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会把你撑住——林迟说的。他信。因为那是林迟说的。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沈与时闭上眼,在那些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走在一條很长的路上,没有尽头,没有路灯,什么都没有。他很害怕,跑了起来,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然后他看到了光,一盏路灯,昏黄的,不怎么亮,但足够他看清前面的路。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林迟。
“你怎么才来?”林迟说,“我等了很久了。”
沈与时在梦里哭了。
“对不起。”他说。
林迟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别说了,走吧。”
他们一起走在路灯下,一盏,两盏,三盏。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明灭交替。路很长,但沈与时不怕了,因为有人牵着他的手。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沈与时拿起手机,看到林迟发来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沈与时,我睡不着,一直在想你白天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你最近怎么了,但我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你听到了吗?不管发生什么。”
沈与时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回复:“听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