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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开学 寒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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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在无声无息中结束了。
开学那天,沈与时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瘦了,眼下有青色,嘴唇有点干。他用冷水洗了脸,拍了拍脸颊,想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
没用。
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像一棵被冬天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他骑着自行车到林迟家楼下,等了几分钟,林迟下来了。
“早。”林迟跨上后座。
“早。”
沈与时骑车,林迟坐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往常一样。
但沈与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就是后背上那个人的重量,好像比以前轻了一点。不是真的轻了,是姿势变了——林迟没有靠在他背上,而是直直地坐着,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
那几厘米,像一条河。
到了学校,沈与时把车停好,和林迟一起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交换寒假见闻。
“沈与时!林迟!”方屿从后面追上来,一人拍了一下,“你们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林迟说。
“沈与时,你是不是又瘦了?”方屿皱眉看着沈与时,“你寒假没吃饭?”
“吃了。”
“吃了能瘦成这样?”
沈与时笑了笑,没有解释。
走进教室,沈与时看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瓶水,还有一袋早餐。
他愣了一下,看向林迟。
林迟已经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正在翻书包。
“林迟。”沈与时走过去。
“嗯?”
“这是你放的?”
“什么?”林迟抬起头,看了看沈与时手里的东西,“不是啊,我还没放呢。”
沈与时愣住了。
不是林迟放的。
那是谁?
他环顾了一下教室,没有人注意到他。方屿在跟别人聊天,赵磊在抄作业,周念还没有来。
他把早餐和水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袋子是透明的,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上还冒着热气,是刚买不久的。
他想不出是谁放的。
也许是放错了座位。
也许是某个同学顺手放的。
也许……
他没有再想下去,把早餐吃了。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他最爱吃的那种。
他咀嚼着,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
像林迟以前给他带的早餐。
可林迟说不是他放的。
那会是谁呢?
第一节课下课,周念来了。
她走到沈与时桌边,把一个笔记本放在他桌上。
“沈与时,这是你的吧?寒假你落在我家的。”
沈与时愣了一下,拿起笔记本翻了翻。是他的数学笔记,上面还有他写的批注。
“谢谢。”他说,“我都忘了。”
周念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瘦了。”她说。
“大家都这么说。”沈与时把笔记本收进书包。
“沈与时。”周念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除夕那天,林迟是不是去你家了?”
沈与时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周念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情绪,“他说你一个人在家,他去陪你吃火锅了。”
沈与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低下头,把书包拉链拉好。
“嗯。”他说。
周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挺好的。”她说,“你们关系真好。”
她转身走了。
沈与时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关系真好。”
是啊,关系真好。
好到周念会介意吗?
好到她会觉得不舒服吗?
沈与时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存在,正在变得越来越尴尬。
中午,食堂。
沈与时端着餐盘,走到林迟和周念那张桌子。
林迟在左边,周念在右边,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沈与时在中间坐下。
三个人,像上学期一样。
但气氛不一样了。
周念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了,她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林迟一眼,然后继续吃。
林迟也不怎么说话,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沈与时夹在中间,像一块石头,硌着两个人。
“你们怎么了?”沈与时终于忍不住问。
“没怎么。”林迟说。
“没怎么。”周念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沈与时攥紧了筷子。
他们吵架了。
而且,是因为他。
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无声的、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紧张感,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他是那个原因,他是那个裂缝,他是那根卡在齿轮中间的铁钉。
“我吃好了。”沈与时站起来,端起餐盘,“你们慢慢吃。”
“沈与时——”林迟叫住他。
沈与时没有回头,端着餐盘走了。
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站在操场边。
阳光很好,三月的风已经有了一点暖意。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沈与时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们。
他忽然很羡慕这些人。
羡慕他们可以摔倒就爬起来,可以拍拍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他摔倒了,爬不起来。
因为他的伤不在皮上,在肉里,在骨头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沈与时。”
他转过头,周念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出来了?”沈与时问。
“找你。”周念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操场上的人。
“林迟呢?”
“在食堂。”
沉默。
风吹过来,把周念的头发吹乱了。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忽然开口。
“沈与时,我跟林迟吵架了。”
沈与时的身体微微绷紧。
“为什么?”他问。
周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操场,看着那些奔跑的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除夕那天,他去找你了。”
沈与时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跟我说。”周念的声音很轻,“他是第二天才告诉我的。他说他爸妈不在家,你一个人,他就去了。”
沈与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不是怪他。”周念转过头看着沈与时,“我也不怪你。我只是……”
她没有说完。
“只是什么?”沈与时问。
周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与时看不懂的东西。
“只是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这句话,她在滑雪场说过一次。
现在又说了。
沈与时张了张嘴,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他只是把我当朋友”,想说“你是他女朋友,你才是最重要的”。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周念说的是真的。
林迟看他的眼神,和看周念的,确实不一样。
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差。
就是不一样。
他说不清那种不一样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
周念也能。
“沈与时,你喜欢他,对吧?”周念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与时能听见。
沈与时站在阳光下,三月的风吹在他身上,暖暖的。
可他觉得冷。
从心里往外冷。
“周念。”他说,“他是你男朋友。”
“我知道。”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周念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一直在退,一直在忍,一直在把自己往后放。我都看到了。”
沈与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
系了很久。
久到周念以为他不会站起来了。
“周念。”他站起来,看着她,“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们分开的事。你可以放心。”
周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
“我知道。”沈与时笑了笑,“回去吧,林迟该找你了。”
他转身走了。
周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把沈与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细线,拖在他身后。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随时会消失。
不是那种突然消失,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的消失。
你看着他在那里,可你抓不住。
下午最后一节课,沈与时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
他其实没睡。他在想中午和周念的对话。
“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他想知道,哪里不一样。
林迟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是“帮我带个饭”的眼神?
是“明天早上来接我”的眼神?
还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眼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迟从来不用那种眼神看周念。
因为林迟不需要周念帮他带饭,不需要周念来接他,不需要对周念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周念是女朋友。
女朋友是不一样的。
而他,只是一个朋友。
一个被需要的时候有用、不被需要的时候多余的朋友。
放学后,沈与时照例在车棚等林迟。
林迟来了,脸色不太好。
“你今天中午跟周念说什么了?”林迟跨上后座,语气有点冲。
沈与时的手在车把上攥紧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为什么哭了?”
沈与时的后背僵住了。
周念哭了?
“她哭了?”他问。
“你别装了。”林迟的声音带着火气,“她中午去找你,回来眼睛就是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沈与时,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沈与时沉默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们分开的事”。
他说了“你可以放心”。
他说了这些。
可周念为什么哭?
他不知道。
也许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说什么。
“林迟,我真的没说什么。”沈与时的声音很平静,“你问她吧,她不会骗你。”
林迟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后座跳下来。
“我自己走。”他说。
“林迟——”
“我说我自己走!”
林迟转身走了,书包在背上颠着,脚步很快,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沈与时站在原地,推着自行车,看着林迟的背影越来越远。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裂痕。
从他们之间,裂开。
沈与时低下头,推着车,慢慢走出校门。
他没有骑车,就推着走。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是周念。
“沈与时,对不起。我跟林迟说我们吵架是因为别的事,没有提你。你别担心。”
沈与时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口,红灯亮了。
他没有动。
绿灯亮了,他也没有动。
后面的人按喇叭,他才回过神来,推着车过了马路。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像撑了太久的气球,表面的橡胶已经薄得透明,随时都会破。
可他不能破。
因为破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骑着车,慢慢往家走。
路过那条河的时候,他停下来。
河水还是黑的,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到河堤上,坐下来。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林迟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除夕那天林迟发的“那我来陪你?”
他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林迟,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没有发出去。
他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林迟,对不起。”
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林迟,今天的事,对不起。”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
他不想等回复。
因为不管林迟回复什么,他都会难过。
如果林迟说“没关系”,他会难过,因为林迟在原谅他,而他根本没做错什么。
如果林迟说“你知道就好”,他会更难过,因为林迟觉得是他的错。
如果林迟不回……
他不敢想了。
他坐在河堤上,看着黑色的河水,坐了很久。
风把他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又吹干。
反复了很多次,直到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刺眼。
有一条消息。
林迟发的。
两个字:“没事。”
沈与时看着这两个字,站在河堤上,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没事。”
林迟说没事。
可他有事。
他有很多事。
他说不出口的那些事,全都堵在胸口,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把手机收起来,骑上车,回家了。
风很大,吹得他脸上生疼。
他骑得很快,快到他想把自己甩出去,甩到河里,甩到天上,甩到没有林迟的地方。
可他甩不掉。
他永远都甩不掉。
因为林迟已经长在他心里了,和血肉长在一起,挖出来,他会死。
不挖,他会疼。
疼一辈子。
那天晚上,沈与时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好像又宽了一点。
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
如果他从那道裂缝里掉下去,会掉到哪里?
会不会掉到一个没有林迟的世界?
会不会掉到一个他不用这么疼的世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好累。
好累。
累到不想再喜欢了。
可他做不到。
他试过。
删掉相册,烧掉纸条,不去看林迟,不回消息。
可他做不到。
他打开手机,点进林迟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食堂的饭菜,配文是“开学第一天”。
下面有周念的评论:“多吃点,你瘦了。”
林迟回复:“你也是。”
沈与时看着这两条评论,看了很久。
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是看着。
像看一场别人的电影。
他在台下,他们在台上。
他鼓掌,他笑,他哭。
没有人知道他也在。
电影散场了,灯亮了,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他还坐在那里,不肯走。
因为他觉得,也许还有彩蛋。
也许最后,会有一行字——
“献给沈与时。”
可他知道,不会有。
永远都不会有。
他只是这个故事的旁观者。
从开始,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