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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除夕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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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沈与时一个人在家。
妈妈要值班,除夕夜才能回来。他在超市买了速冻水饺和一袋瓜子,把电视打开,调到春晚的频道,声音开到最大,让屋子里有点声响。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把夜空炸得五颜六色。
沈与时坐在沙发上,抱着一袋瓜子,没有嗑。他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林迟白天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除夕,你来我家吃年夜饭吧?我妈说的。”
沈与时拒绝了。理由是他妈妈在家,要陪妈妈过年。
林迟回了一个“哦”,然后又发了一条:“那好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与时回复。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沈与时盯着那四个字——“新年快乐”——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和林迟说新年快乐。以前都是林迟先说的,他回一个“嗯”。
今年他主动说了。
可林迟没有回复。
也许是在忙,也许是在和周念聊天,也许是觉得一个“新年快乐”不需要回复。
沈与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十几个台,没有一个想看的。他又换回春晚,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楼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整个世界都很热闹。
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座孤岛。
手机震了。
沈与时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来——不是林迟,是周念。
“沈与时,新年快乐!明天来我家玩吗?林迟也来。”
沈与时盯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不去了,我在家陪妈妈。”
周念回了一个“好吧”和一个笑脸。
沈与时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电视里在放一个相声,观众在笑,笑得很大声。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想起林迟房间里的科比海报,想起林迟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想起林迟家的沙发,想起林迟坐在他旁边看电视的样子。
他想起林迟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念了很多遍。
每念一遍,酸一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迟。
“沈与时,你在干嘛?”
沈与时的心跳快了一拍。
“看电视。”
“什么节目?”
“春晚。”
“好看吗?”
“还行。”
“你妈呢?”
“值班,明天回来。”
“那你一个人?”
“嗯。”
沉默了几秒。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了。
最后发过来一条:“那我来陪你?”
沈与时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着这五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那我来陪你?”
林迟要来。
林迟要来陪他。
除夕夜,林迟不在家陪爸妈,不来陪周念,要来陪他?
他打了几个字:“不用了,你在家陪爸妈吧。”
发出去。
林迟秒回:“我爸妈去奶奶家了,就我一个人。”
沈与时愣住了。
林迟也是一个人?
“周念呢?”他问。
“她跟她爸妈回老家了。”
沈与时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林迟一个人。
他也一个人。
他们可以一起过年。
可他不敢说“你来吧”。
他怕自己太高兴,高兴到藏不住。
他怕林迟来了,看到他的房间,看到他的生活,看到他藏起来的那些东西。
他怕林迟来了,他就更舍不得放手了。
他打了几个字:“那你……”
还没打完,门铃响了。
沈与时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林迟站在门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围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沈与时打开门,冷风灌进来,林迟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
“你怎么来了?”沈与时愣在原地。
“你不是一个人吗?”林迟走进来,换了鞋,“我一个人也是一个人,两个人好歹有个伴。”
他把两个袋子放在茶几上,一个装着速冻水饺和火锅底料,一个装着饮料和零食。
“你这是……”沈与时看着那堆东西。
“吃火锅。”林迟把羽绒服脱了,撸起袖子,“你会弄吗?我不会。”
沈与时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我会。”沈与时说。
两个人开始忙活。沈与时洗菜、切菜、调蘸料,林迟在旁边打下手,负责拆包装和递东西。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林迟的手臂时不时碰到沈与时的肩膀,每次碰到,沈与时的身体都会微微僵一下。
“沈与时,你平时一个人在家都吃什么?”林迟问。
“随便吃点。”
“又是随便?”林迟皱眉,“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沈与时低头切菜,没有说话。
对自己好点?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对自己好点”。
他只知道对林迟好。每天早上接他,每天晚上送他,帮他带早餐,帮他抄笔记,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这些算不算对自己好?
不算。
这些都是在对自己不好。
可他停不下来。
火锅端上桌的时候,窗外正好放了一个大烟花,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菊花。
“哇。”林迟站在窗边看,“好大。”
沈与时站在他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也看着那个烟花。
烟花很美,但很快就散了。
夜空恢复了黑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与时,你许愿了吗?”林迟忽然问。
“什么?”
“放烟花的时候要许愿,你不知道吗?”
沈与时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许一个。”林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烟花残留的光,“来得及。”
沈与时闭上眼。
他许了一个愿。
他许的是——
“希望林迟永远不知道我喜欢他。”
这样,他们就能一直做朋友。
这样,他就不会失去他。
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在他身边,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
他睁开眼,林迟还在看他。
“许了什么?”林迟问。
“说了就不灵了。”
“小气。”林迟笑了,转身走回餐桌,“吃火锅!”
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中间是一锅翻滚的红汤。热气腾腾的,把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
林迟吃得很快,额头上全是汗。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与时递给他一张纸巾。
林迟接过去擦了擦汗,忽然说:“沈与时,你觉得周念怎么样?”
沈与时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挺好的。”他说。
“就只是挺好的?”
“那还要说什么?”
林迟放下筷子,看着他。
“沈与时,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嘭嘭嘭的。
电视里的春晚在唱歌,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可沈与时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
敲他那扇关了很久的门。
“有。”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火锅的声音盖过。
但林迟听见了。
“谁?”林迟问。
沈与时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肥牛。
肥牛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冒着热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
那个字就在舌尖上,烫得像刚出锅的肥牛。
可他说不出口。
他怕说出来的那一刻,这顿火锅就是他们最后一顿饭。
他怕说出来的那一刻,林迟会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这扇门,再也不会回来。
他怕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认识。”沈与时说。
林迟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
“吃吧,肉老了。”林迟给他夹了一筷子肥牛。
沈与时把肥牛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肥牛很嫩,但他咽不下去。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个人吃完了火锅,沈与时去洗碗,林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沈与时在水槽边洗碗,水很烫,他的手被烫得发红,但他没有缩回来。
他需要这点疼来让自己清醒。
“沈与时,你家的水龙头是不是坏了?怎么一直在滴水?”林迟在客厅喊。
“是有点毛病,我明天修。”
“我来看看。”
林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拧了拧水龙头。
“应该是里面的垫片老化了,换个新的就行。”林迟说。
“你怎么知道?”
“我爸修过,我见过。”
林迟离他很近,近到沈与时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火锅味,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点的汗味。
是林迟的味道。
沈与时攥紧了手里的碗。
“沈与时。”
“嗯。”
“你是不是哭了?”
沈与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水槽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他的眼睛是红的。
“水蒸气熏的。”他说。
林迟没有拆穿他。
他站在沈与时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沈与时手里的碗拿过来。
“我来洗吧,你去歇着。”
沈与时没有动。
“去啊。”林迟推了推他。
沈与时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在倒计时。
十、九、八、七……
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
六、五、四……
沈与时转过头,看向厨房。
林迟站在水槽边,低着头在洗碗,背影被厨房的灯照着,轮廓很柔和。
三、二、一——
新年了。
“新年快乐!”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喊。
窗外的烟花炸成一片,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
沈与时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林迟。”
林迟转过头。
“新年快乐。”沈与时说。
林迟笑了,那笑容被烟花的光照着,很好看。
“新年快乐,沈与时。”
他们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
一个手里拿着碗,一个手里攥着衣角。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谢。
沈与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秒就好了。
不需要靠近,不需要后退,不需要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就这样站着,看着对方,说一句“新年快乐”。
就够了。
可时间不会停。
烟花放完了,夜空恢复了安静。
林迟洗完了碗,擦干了手,穿上羽绒服。
“我该走了。”他说,“太晚了。”
沈与时站在门口,看着他穿鞋。
“路上小心。”他说。
“嗯。”林迟站起来,拉上外套拉链,“你早点睡。”
“好。”
林迟打开门,冷风灌进来。
他走出去,转过身,看着沈与时。
“沈与时。”
“嗯。”
“你那个愿望,会实现的。”
沈与时愣了一下。
林迟笑了笑,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沈与时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站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黑暗。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新年了。
他的愿望是“希望林迟永远不知道我喜欢他”。
林迟说,这个愿望会实现的。
会吗?
沈与时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林迟不会知道。
难过的是,林迟不会知道。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几声,稀稀拉拉的,像是在收尾。
沈与时坐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变小,直到完全消失。
新年来了。
可他觉得,和旧年没有什么不同。
他还是一个人。
还是喜欢着一个人。
还是不敢说。
还是不能放。
还是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一个人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像一张巨大的白纸。
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就像他和林迟之间。
什么都没有开始。
什么都没有结束。
只有一个人的暗恋,在新年的钟声里,继续着。
继续着。
继续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一辈子。
也许到他没有力气再喜欢的那一天。
沈与时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最后的烟花光,一闪一闪的。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轻声说:
“林迟,新年快乐。”
“林迟,我喜欢你。”
“林迟,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在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好像说多了,就会真的快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