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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滑雪场 滑雪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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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雪场在城郊,坐大巴要一个小时。
沈与时到集合点的时候,林迟和周念已经在了。周念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粉色的,站在雪地里像一颗棉花糖。林迟站在她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
“沈与时!这儿!”周念冲他挥手。
沈与时走过去,林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你就穿这么点?”林迟皱着眉,“滑雪场比城里冷十度。”
沈与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旧棉服,不算厚,但也不算薄。
“够了。”他说。
林迟没再说什么,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扔给他。
“围上。”
沈与时接住围巾,愣了一下。围巾上还带着林迟的体温,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不冷吗?”沈与时问。
“我抗冻。”林迟已经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
周念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巴来了,三个人上了车。林迟和周念坐在一起,沈与时坐在过道另一边,隔着一个座位。
车上很吵,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睡觉。沈与时戴上耳机,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楼房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白茫茫的雪地。
他透过玻璃的反光,看见林迟和周念在说笑。周念把头靠在林迟肩膀上,林迟没有推开。
沈与时把耳机音量调大,大到什么都听不见。
到了滑雪场,三个人租了装备。
沈与时不会滑雪,这是他第一次来。他穿着笨重的雪鞋,抱着滑雪板,站在雪地上,像个木偶。
“你不会滑?”林迟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第一次。”沈与时说。
“我教你。”林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前倾。”
沈与时照做了,但身体太僵硬,刚往前滑了一米就摔了。
屁股摔在雪地上,不疼,但很狼狈。
林迟伸出手,沈与时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林迟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放松点,别绷着。”林迟说,“摔了又不疼,雪是软的。”
沈与时点点头,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滑了三四米,然后又开始歪了。
“重心往左,往左!”林迟在旁边喊。
沈与时往左偏,结果往右倒了。
又是一跤。
林迟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笑着说:“沈与时,你怎么这么笨?”
沈与时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林迟。林迟蹲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与时知道他在笑。
那笑容很好看。
好看到沈与时觉得,摔多少跤都值了。
“再来。”沈与时说。
林迟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这一次,林迟没有松手。
他站在沈与时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带着他慢慢往前滑。
“身体前倾,对,别怕,我扶着你。”
沈与时能感觉到林迟的手掌贴在他肩膀上,隔着棉服,那温度还是传了过来。
他的心跳很快,比滑雪的速度快得多。
他不敢回头看林迟,怕自己的表情会泄露什么。
“你心跳好快。”林迟忽然说。
沈与时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紧张的。”
“紧张什么?有我呢。”林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
沈与时攥紧了滑雪杖,指节泛白。
有他呢。
有他呢。
这三个字在沈与时心里转了很多圈,每转一圈,酸一下。
周念从远处滑过来,动作很流畅,停在他们面前。
“你们俩在这儿磨蹭什么呢?”她笑着说,“我都滑了三趟了。”
“教他呢。”林迟松开手,“沈与时,你自己试试。”
林迟的手从沈与时肩膀上离开的那一刻,沈与时觉得后背一凉。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点温度,没了。
他自己滑了一段,摇摇晃晃的,但没有摔。
停下来的时候,他回头看,林迟正在和周念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都在笑。
沈与时转过身,继续往前滑。
他不想看了。
中午,三人在滑雪场的餐厅吃饭。
餐厅很大,落地窗外就是雪道,白茫茫的一片。沈与时端着一碗热汤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迟和周念坐在他对面。
“下午玩什么?”周念问。
“继续滑雪呗。”林迟说,“沈与时刚学会,得多练练。”
沈与时低着头吃面,没有说话。
“沈与时,你下午想玩什么?”周念问他。
“都行。”
“你怎么老是‘都行’?”林迟忽然说,语气有点冲。
沈与时抬起头,看着林迟。林迟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皱着,筷子戳在碗里。
“你怎么了?”沈与时问。
“没什么。”林迟低下头,开始吃饭。
周念看了看林迟,又看了看沈与时,没有说话。
三个人沉默地吃完了午饭。
下午,沈与时自己练习滑雪。
他已经能滑得比较稳了,虽然速度不快,但至少不会摔了。他滑到雪道尽头,停下来,喘了口气。
“沈与时。”
他转过头,周念滑过来,停在他旁边。
“你滑得不错了。”周念笑着说。
“还不行。”
周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沈与时,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是不是喜欢林迟?”
沈与时的身体僵住了。雪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人们的笑声。
他看着周念,周念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和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是我的朋友。”沈与时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周念说,“我问的是,你是不是喜欢他?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沈与时攥紧了滑雪杖。
雪地很白,白得刺眼。
“你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因为我看得出来。”周念的声音很轻,“你看他的眼神,和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沈与时沉默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周念。”他说,“你和他在一起,挺好的。别想太多。”
周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滑走了。
沈与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雪地上,她穿着粉色的滑雪服,像一个移动的小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沈与时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不像冬天。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得刺肺。
周念看出来了。
她看出来了。
那林迟呢?
林迟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他不敢想。
下午三点多,沈与时在雪道的中段休息,坐在雪地上,看着远处的人们。
林迟从高处滑下来,速度很快,在他面前急停,溅起一片雪花。
“你怎么坐这儿?”林迟喘着气。
“累了。”
“累了就回去休息。”林迟伸出手,“走,我带你下去。”
沈与时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林迟没有松手。
“你手怎么这么凉?”林迟捏了捏他的手指。
“天生的。”
“天生的?”林迟皱眉,“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吃了。”
“骗人。”林迟把沈与时的双手握住,搓了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沈与时低下头,看着林迟的手。
林迟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他的手把沈与时的整个手都包住了,暖意从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皮肤里。
“林迟。”沈与时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是林迟那天在他家问他的。
现在,他问回去了。
林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他说,“最好的那种。”
沈与时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心酸,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所有这些的东西。
像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苦的,涩的,但你又舍不得放下,因为那一点点回甘。
“走吧。”林迟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滑一趟,然后回去。”
“好。”
沈与时跟着林迟,慢慢往上走。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林迟的,一行是他的。
林迟的脚印很深,他的脚印很浅。
风把雪花吹过来,落在那些脚印上,慢慢把它们填平。
好像从来没有人走过这里。
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傍晚,三个人坐大巴回去。
车上很安静,大部分人在睡觉。
周念靠在林迟肩膀上睡着了,林迟靠着车窗,也在闭眼。
沈与时坐在过道另一边,看着他们。
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林迟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沈与时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高一第一天,林迟转过头来对他笑的样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一眼,会看三年。
会看到现在,还会继续看下去。
会看到自己都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大巴进了城,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周念在林迟那一站下了车,走之前朝沈与时挥了挥手。
“沈与时,下次再一起玩!”
“好。”
车门关上,大巴继续开。
现在车上只有沈与时和林迟了。
林迟换到了沈与时旁边的座位,坐下来的那一刻,沈与时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累死了。”林迟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那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睡了。”林迟侧过头看着沈与时,“沈与时,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与时愣了一下:“没有。”
“你别骗我。”林迟说,“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滑雪的时候也是,吃饭的时候也是。”
沈与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可能是累了。”他说。
林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沈与时。”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林迟的声音很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的。”
沈与时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大巴到站了,沈与时站起来,准备下车。
“沈与时。”林迟叫住他。
沈与时回头。
林迟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你也是。”林迟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与时站在车门边,看着林迟。
风从车门灌进来,很冷。
但他没有动。
“我知道。”他说。
他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
大巴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沈与时站在公交站牌下,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
是那张他以为丢了的纸条。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棉服口袋里摸到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不知道是谁塞的。
上面写着他的字迹:“林迟,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我一直在你身后。”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然后他掏出打火机——那是他今天在滑雪场小卖部买的。
他点燃了纸条的一角。
火苗窜起来,橘红色的,在夜风中摇曳。
纸条慢慢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那句话,彻底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与时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走,飘向夜空,飘向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打火机收起来,转身往家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某种东西正在走向尽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今天在滑雪场上,在大巴上,在点燃纸条的那一刻,悄悄地变了。
他说不清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只知道,变了。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