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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假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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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下雪了。
沈与时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上正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校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约寒假去哪里玩。
沈与时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外走。
“沈与时!”
他转过头,林迟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也没系,在风里飘着。
“你跑什么?”沈与时说。
“怕你走了。”林迟喘着气,白雾从他嘴里冒出来,“寒假你有什么安排?”
沈与时想了想:“没什么安排。在家待着吧。”
“要不要去我家玩?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让你来吃饭。”
沈与时愣了一下。
林迟的妈妈知道他?
“你妈还记得我?”他问。
“怎么不记得?她说你比我有礼貌多了。”林迟笑了,“来吧,后天?我让妈做红烧排骨。”
沈与时看着林迟的笑容,雪花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就化了。
“好。”沈与时说。
林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后天早上你来我家,别骑车了,坐公交,外面冷。”
“知道了。”
沈与时站在原地,看着林迟跑远的背影。
雪越下越大了。
他推着车,慢慢走出校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操场、自行车棚、那棵老槐树。
一切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在这里度过了两年半。
在这里喜欢上一个人,在这里学会沉默,在这里把所有的秘密藏进课本的夹页里。
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快到,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要结束了。
寒假第三天,沈与时去了林迟家。
他坐了三站公交,在超市门口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林迟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沈与时爬上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爬楼。
是因为他要见到林迟了。
放假才三天,他已经三天没见林迟了。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他每天都在想林迟。想他在干什么,想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想他和周念是不是每天都见面。
他想给林迟发消息,打了好几次字,又删掉了。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黏人。
一个“朋友”,不应该这么黏人。
他按了门铃。
门开了,是林迟。
“来了?”林迟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进来吧。”
沈与时换了鞋,把牛奶和水果放在玄关。
“你买这些干嘛?”林迟看了一眼,“我妈说你人来就行。”
“顺手买的。”
林迟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是小沈来了?快进来坐,阿姨在做排骨,一会儿就好。”
“谢谢阿姨。”沈与时礼貌地笑了笑。
林迟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
沈与时以前来过几次,但每次来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林迟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科比的海报,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还有半袋没吃完的薯片。
沈与时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林迟坐在床上。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你寒假作业写多少了?”沈与时问。
“一个字没动。”林迟理直气壮。
“……你不怕开学交不出来?”
“不是有你吗?”
沈与时看着他,没说话。
林迟也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与时,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个老妈子。”
“什么?”
“什么都管,什么都操心。我吃没吃饭你管,我穿没穿够你管,我作业写没写你管。”林迟掰着手指头数,“你比我妈管得都多。”
沈与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习惯了。”他说。
又是“习惯了”。
林迟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沈与时。”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空气忽然安静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上。
沈与时坐在椅子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因为……”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又是朋友。
林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只是朋友?”他问。
沈与时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林迟的目光。林迟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水潭,他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想说不是。
他想说不是朋友,从来都不是朋友。
他喜欢他。从第一天就喜欢他。喜欢了两年半,七百多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喜欢。
可他不能说。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林迟,你……”
“吃饭了!”林迟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沈与时的话。
林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吃饭。”
他先走出了房间。
沈与时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饭桌上,林迟妈妈一直在给沈与时夹菜。
“小沈,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林迟,你也学学人家,小沈成绩好,又有礼貌,你多跟人家学学。”
“妈,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这些?”林迟扒着饭,含混不清地说。
“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期末考成什么样了?要不是小沈帮你,你还不一定及格呢。”
林迟看了沈与时一眼,撇了撇嘴。
沈与时低下头,假装在吃排骨。
排骨很好吃,红烧的,甜咸适中,炖得很烂。
但他吃不出味道。
他满脑子都是林迟刚才问的那句话——“只是朋友?”
林迟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还是他只是随口一问?
沈与时想不明白。
吃完饭,沈与时帮林迟妈妈收拾了碗筷,然后和林迟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点很密,林迟笑得前仰后合。
沈与时没怎么看进去。
他的余光一直在看林迟。
林迟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旁边靠,有时候会靠在沈与时肩膀上。
今天他没有靠。
他靠着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像隔着一堵墙。
“沈与时,你明天干嘛?”林迟忽然问。
“没什么事。”
“那去周念家吧?她约我们去她家玩。”
沈与时的指尖凉了一下。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她爸妈不在家,就她一个人。”林迟说,“去吧,三个人热闹。”
沈与时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没有理由拒绝。
他没有资格拒绝。
他只是林迟的朋友。朋友就应该一起去朋友家玩。这是正常的,这是合理的,这是所有人都觉得应该做的事。
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可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去。别去看她和林迟在一起的样子。别去当那个多余的人。
但他还是去了。
第二天下午,沈与时和林迟一起去了周念家。
周念家在一个新小区,房子很大,客厅里铺着地毯,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
“你们随便坐,我去倒水。”周念笑着说。
沈与时坐在沙发上,林迟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很自然地靠在沈与时腿边。
沈与时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迟的头就在他膝盖旁边,他能看见林迟的发旋,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很淡,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沈与时,你帮我拿一下遥控器。”林迟仰起头看他。
沈与时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递给他,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迟的指尖。
林迟的手很暖。
沈与时缩回手,假装在看电视。
周念端着三杯水走过来,在林迟旁边坐下。
“你们寒假有什么计划吗?”她问。
“没有。”林迟说,“就在家待着,偶尔出来玩。”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滑雪?我听说城郊新开了一个滑雪场。”
“行啊。”林迟看了看沈与时,“你去吗?”
沈与时想说不想去。他不想滑雪,不想看林迟和周念在雪地里牵手,不想在白色的雪地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
但他还是说:“去。”
周念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沈与时看着周念的笑容,看着林迟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
明明坐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可他觉得,他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他能看见他们,能听见他们,能触碰到他们。
但他进不去。
他永远都在外面。
傍晚,沈与时从周念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迟和他一起走。
“我送你。”林迟说。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送送你吧,反正也没事。”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沈与时。”
“嗯。”
“你今天不太高兴。”
沈与时愣了一下:“没有啊。”
“别骗我。”林迟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周念也看出来了。”
沈与时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可能是有点累。”他说。
林迟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
“那早点回去休息。”林迟说,“公交站到了。”
沈与时点了点头,走向公交站牌。
“沈与时。”林迟又叫住他。
沈与时回头。
林迟站在路灯下,围巾被风吹起来,表情看不太清。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林迟说,“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沈与时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林迟。
路灯的光把林迟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路灯的光,还是别的什么,沈与时不知道。
“知道了。”沈与时说。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林迟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沈与时也挥了挥手。
公交车开动了,林迟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与时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
他闭上眼,耳边是公交车报站的声音,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这是他全部的位置。
从开始到现在,从高一到高二,从现在到未来。
永远都是。
“最好的朋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
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做林迟的朋友了,林迟会难过吗?
会吧。
但不会太久。
林迟有周念,有方屿,有其他的朋友。
而沈与时,只有林迟。
他一直只有林迟。
从十五岁到十七岁,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
这就够了。
他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可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够,永远都不够。
公交车到站了。
沈与时下车,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雪地里找什么东西。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在找一个答案。
也许在找一个出口。
也许在找一个理由,让自己可以继续走下去。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妈妈还没下班。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坐在床边。
窗外有光透进来,是路灯,是月光,是别人家的灯火。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林迟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林迟发的“明天见”。
他打了一行字:“林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林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想我吗?”
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到家了。”
发出去。
林迟秒回:“嗯。”
一个字。
沈与时看着这个“嗯”,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光,斑驳的,摇晃的。
他想起今天林迟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时的表情。
很认真。
认真到,沈与时差点就信了。
信自己真的只是“最好的朋友”。
信林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信那些藏在课本里的纸条、手机里的截图、缝在钥匙扣里的“S”,从来都不存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像今天的雪,像公交车上的玻璃,像林迟说的那句“最好的朋友”。
凉透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整个城市被白色覆盖,像一张巨大的白纸。
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就像他和林迟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开始,什么都没有结束。
有的只是一个人的暗恋,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沈与时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雪落的声音。
很小,很轻,像某种东西在碎。
他不知道碎的是什么。
也许是心。
也许是梦。
也许是那个他从十五岁就开始做的、关于林迟的梦。
那个梦,做了两年半,该醒了。
可他舍不得醒。
他闭上眼,在那个梦里,又见到了高一开学的林迟。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转过头来,笑着说:“嘿,咱俩一个班?”
沈与时在梦里笑了。
梦里的他不知道,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他的位置。
他只是一个观众。
坐在台下,看着林迟和周念的故事,笑着,鼓掌着,假装自己很快乐。
可幕布落下来的时候,台上没有人向他鞠躬。
观众席的灯亮了。
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他还坐在那里,不肯离开。
因为他不相信,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他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开始的开始。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