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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古藏书阁(二)   谢仲臣 ...

  •   谢仲臣跟着青玄穿过昆仑山门,一路走得比平时慢半拍。他像是被山景迷住了眼,实则每一道岔路、每一座楼阁的位置都在心里暗暗标了一道记号。从山门到昆仑大殿的石阶一共三百多级,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藏书阁在大殿右后侧,七层飞檐从树影里探出头来,侧方一座大水池,水面上浮着睡莲与荷花,莲叶底下隐约有金色的鱼影游过。
      藏书阁一共七层。阵法图在第几层?
      谢仲臣有些郁闷。他平生最不爱看书,飞来阁的书架他摸过的也就那几本剑谱,这昆仑藏书阁更是从未踏足过。何况还有昆仑山后勤队长的二弟子专门管着——他从没跟那人打过照面,不知道好不好说话,更不知道该如何顺理成章地溜进去。
      他琢磨了一路。路过藏书阁门口时,他心一横,装作随口一提:“师父,方才那个东山派的陈长老,他那个弟子陈端说想借几本书看,问我昆仑的藏书阁怎么进——”
      他说的陈端,就是那个从鳙鳙鱼背上滑下来时被鱼拱了腰的圆胖少年。陈长老的首席弟子,长了一张让人看了就想笑的圆脸。
      青玄脚步未停,拂尘搭在臂弯里晃也不晃:“一至三层凭名牌登记即可。四层以上要有长老手印。让他别乱闯。”
      “哦……”谢仲臣点点头,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长老手印,“那七层呢?”
      青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谢仲臣觉得师父的目光像一把薄刃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七层有禁制,进不去。”青玄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你也不用想。”
      谢仲臣心里咯噔一声,笑立刻堆到脸上:“我想它干嘛,我又不去。”
      青玄没再接话。
      师徒二人被领到了安置的住处。试炼大会还有两日,谢仲臣在心里给自己算了算:两天时间,够他摸清地形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谢仲臣就醒了。他起了个大早,盘膝坐在院中运气调息。体内蛟龙的灵力一日比一日充沛,从前他身子弱,一到雨雪天就缩在屋里裹着被子发抖,如今体内的蛟龙之力像一团暖流在经脉里游走,他非但不畏寒,反而能听清每一片雪花落下时的声音——轻的、重的、打着旋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远处云层深处有雪正在凝结,像一个还未出口的呼吸。
      他运了几遍气,抬手试了试。从前他最多在掌心里聚出一朵小雨云,如今他轻轻一推,漫天雪花便从虚空中涌了出来。他顺势拔出剑,将昆仑剑意融进那一片飘雪之中——剑光与雪片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雪,哪一道是剑影。
      他越练越精神。体内那股蛟龙之力像一口永不停歇的泉眼,越用越涌,越涌越畅快。他从前练完一套剑法总会气喘一阵,今日却觉得身躯轻盈得像要飘起来,神思也比往日清明了几分。
      直到估摸着师父快起了,他才收了剑。雪花无声散尽,院中恢复了原样。
      他快步回了屋,收好剑,画了一道符纸小人。小人一落地就抓起抹布开始东擦西擦,擦得东倒西歪满头是灰。谢仲臣往椅背上一靠,摆出“我早就起来干活了”的姿态,刚把呼吸调匀,门外就传来了青玄的脚步声。
      青玄推门进来,看见自己的徒儿破天荒地一大早在打扫屋子,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谢仲臣一眼。
      “仲臣,今日掌门召我议事,我去一趟大殿。你在院中好好修习,莫要乱走。”青玄道。
      “是,师父。”谢仲臣老实地应道。
      青玄转身走了。谢仲臣站在窗边,看着师父的背影穿过院门,消失在小道的拐角。
      他数了十息。又数了十息。然后他一把扯过正在擦桌子的符纸小人,三笔两笔将它改成了自己的模样——端坐在卧房里,闭目打坐,远远看着像那么回事。
      谢仲臣从后门溜了出去,顺着小道朝藏书阁的方向小跑起来。
      经过藏书阁前的水池时谢仲臣看了一眼,那池残荷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枯败的茎秆撑着半卷的荷叶,有的折断了,一头栽进水里,露出一截焦黑的茬口。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冰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沉在深处,看不真切。他脚步不停,绕过水池朝藏书阁快步走去。
      藏书阁立在昆仑大殿右后侧,通体青黑色,七层飞檐一重比一重收窄,远远望去像一顶被拉长了的老学究帽子。檐角挂着的不是铜铃,是密密麻麻的竹简,风一吹互相撞着,发出“咄咄”的敲击声,像有人在摇头晃脑地念书。
      今日的藏书阁格外热闹。
      他大步迈入藏书阁,映入眼帘的不是琳琅满目的书籍,而是人。穿青袍的、穿白袍的、袖口绣着不同门派纹章的弟子们散落在书架之间,有的踮脚取书,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把这座他以为该很安静的楼阁此刻拥挤地像集市一样喧闹。
      他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一个圆乎乎的身影就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是东山派的圆脸少年陈端。他一眼看到了立在门口的谢仲臣,笑嘻嘻的走过来,熟络的和谢仲臣打招呼。
      “你怎么也来了?”陈端问道。
      “嗯……随便看看。”谢仲臣含糊的应道。
      “我已经登记过了,走,我带你去。”陈端一把拽着他的袖口就往左侧走。那圆胖的身子在人缝里挤过去竟然颇为灵活,谢仲臣被他带着几乎脚不沾地地就到了一张长案前。
      登记处的弟子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他把册子往谢仲臣面前一推,连头都没抬的递过来一本已经泛黄的古册子示意谢仲臣写下自己的名字。
      册子忽然自己“哗”地翻了一页,紧跟着轻咳了两声——那声音干哑又故作深沉,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在清嗓子。
      “又一个临阵磨枪的人!”册子慢悠悠地说,“快点写,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谢仲臣一愣,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这册子竟然是活的?他没来得及多想,笔尖已经落在了纸上,他放下笔,册子合上前的瞬间,他看见自己名字旁边有什么东西正从泛黄的册页里浮现,像一滴墨在慢慢洇开。
      一行字浮现出来:“司剑长老青玄弟子谢仲臣,第一次登记入内。”
      谢仲臣盯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它连他师父是谁都知道?
      “走了走了,”陈端又在拽他袖子,“一楼二楼的剑谱我都看过了,陪我去三楼逛逛。”
      谢仲臣被他拽着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泛黄的册子已经合上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案上,像一本什么都没说过的普通旧书。
      三楼果然清净许多。
      相比一楼的喧闹和二楼的人影,三楼只有零星几个弟子散落在书架之间,各自低头翻阅,谁也不扰谁。书架也换了样子——不再是低阶剑谱那样薄薄一卷卷堆叠着,而是一函函用锦缎裹着的书匣,封口处压着细细的封条,上面朱笔写着“需师傍修”四个字,像是怕人私自拿走去练。谢仲臣随手抽了一册翻开,扉页上第一行就是:“此术非金丹境慎修,妄动则经脉冲荡,轻伤重废。”他赶紧合上放了回去。
      陈端却已经走不动道了。他在一个书架前站定,抽出一本剑谱翻了两页,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钉在纸面上,嘴巴微微张着,连呼吸都慢了下去。谢仲臣试探着叫了他一声:“陈端?”没反应。又拍了拍他肩膀,陈端只是“嗯”了一声,头都没抬,手指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这人看起剑谱来,天塌了都不知道。
      谢仲臣松了口气。他不再管陈端,转身去看书架侧面的指引牌——木板上一行行刻着分类目录:剑谱、术法、炼器、丹术、阵法。他的目光落在“阵法”两个字上,心跳快了半拍。
      他顺着指引朝阵法区走去。
      阵法区的书架比别处矮一些,每一层都铺着一层薄薄的黄布,布下隐隐透出朱砂画过的纹路——像是书架本身也被布了阵。书不多,一共也就三四十卷,每一卷都用铜箍锁着,锁上贴着封条,封条上是昆仑派的朱印。
      他沿着书架一卷一卷地看过去,书名从《河图阵理》到《四象困局解义》——都不对。他翻得越来越快,手也开始发急,铜箍被他抽出来又插回去,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三楼太安静了,这点声音像钉子落在地板上。他不由得放慢了动作,深吸一口气,又从头看起。
      共计三十四卷阵法图,谢仲臣已经来回找了三遍了。
      不在这里。谢仲臣有点沮丧地想。
      木制地板吱呀一响,有人朝这走了过来,谢仲臣连忙从书架上抽了两本阵法图,假装认真地翻阅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黄昏时分了,一抹夕阳穿过窗户斜照在谢仲臣手中的阵法图上,陈端得了两本剑谱十分满意,终于朝谢仲臣走来,邀他一同离开,今天晚上他们东山派在他们居住的东边的阁楼里设宴,一些来自其他仙家门派的长老和弟子们都受邀了,陈端邀请谢仲臣一同前往赴宴。谢仲臣一时竟也想不到好的说辞推脱,只得答应了一同前去了。
      陈端登记了自己要借阅的书籍,催促着谢仲臣也快些跟上他,谢仲臣只得硬着头皮将自己手中随手取的两卷阵法图也借了出来。
      试炼大会当然首要是想要历练各派弟子,分个高下,但若是能通过这样的机会,和昆仑山拉拢关系,其他门派也是乐见其成,所以每年的试炼大会前夜都会举办这类的酒席宴请。今日是东山派做东,作为昆仑山掌门于长风只是略座了一会,喝了几杯酒,就先走了,青玄作为司剑长老,被于长风留下来陪客了。
      宴席设在东山派居住的东边阁楼。谢仲臣跟着陈端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几张长案拼成长条,上面摆着各色菜肴,昆仑山的饭食做得精致,但谢仲臣心里有事,没什么胃口,陈端和其他门派的弟子和谢仲臣来打招呼敬酒,他也是潦草的应付了过去。
      谢仲臣端着杯子,目光却在席间找他的师父。
      青玄坐在上首那桌,跟陈长老挨着。陈长老正说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青玄端着酒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谢仲臣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跟了师父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师父原来也是会这样喝酒的。飞来阁的雪夜,师父总是独自坐在廊下,一杯清茶,一坐就是半宿。他以为师父就喜欢那样。今日看这样子确是十分开心,看这样子,是已经喝了几盅酒了。
      谢仲臣端着酒杯坐了一会儿,酒是甜的,入口不辣,后劲却慢慢往上涌。他看着上首那桌,青玄面前的酒杯又空了一回,陈长老亲自给他满上,倒酒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看什么呢?”陈端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声说,“你师父跟我师父可是过命的交情,关系好着呢。当初我师父还不是长老时离开东山历练,被困在耿山与大蛇缠斗数日不得脱困,是你师父救了我师父。如今两人都已这把年纪啦!”
      谢仲臣看了陈端一眼,“嗯”了一声,并不接话,陈端今日毕竟是做东的东山派首席弟子,还没坐下一会,就被其他门派的人拉了过去喝酒,只得告辞前去应付了。
      就这么觥筹交错来回几次,谢仲臣也和东山派及在座的其他几个门派的一些弟子混了个脸熟,东南西北几个大的门派都来了,还有一些刚兴起的中原小仙门也来了,想着在试炼大会露个脸,若是可能,拿个好名次,也能让自己的仙门声名大噪,日后壮大仙门自然更为轻松。
      虽是设宴,倒也没有耽搁到太晚,毕竟谁也不想真的影响明日的试炼大会。
      “师父,您今天喝得可不少。”谢仲臣小心地开了口。
      “嗯。”青玄应了一声。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低一些,倒没有醉态,只是眼睛比平日润了一点,像是覆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今日我去了一趟藏书阁。”
      “嗯。”青玄淡淡地回应道。
      “师父,今日我在藏书阁的“阵法”区看到,《四象困局解义》里面其中有一句不解,还请师父帮助徒儿解惑。”
      “何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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