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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试炼大会(二)   青玄一 ...

  •   青玄一夜未归。
      次日清晨,风止雪停。
      谢仲臣来到擂台边,钟鸣九声,青玄在看台上拂尘一挥,第一场第二轮试炼术法比试正式开始。
      本轮试炼是全员入阵。十八组、一百八十一名弟子同时被送入一座巨大的复合困阵之中。规则只有两条:三炷香内破阵出局者胜;阵中禁用飞遁,术法与剑招皆可施用。前日剑试成绩与此次破阵用时加权合计,剑术比试占四成,术法与阵法比试占六成,取综合得分前十名者进入昆仑幻境试炼。
      青狐派最擅长术法,漆吴派擅长破阵,善于器,这一轮怕是他们的主场。
      谢仲臣踏入阵口的那一刻,心里属实没底。他剑法不弱,但术法和阵法常年荒废,全靠临场应对。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迈步走进了阵门。
      身后忽然一道剑风破空而至。他本能地侧身一闪,剑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刺入前方的石壁,留下半寸深的裂痕。他回身望去,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阵门已经合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攥了攥剑柄,继续往前走。
      阵中比他想得更像一座迷宫。巷道交错,石壁高耸,光线忽明忽暗。打斗声时远时近,有时近得像在隔壁,拐过去却空无一人;有时远得像隔了整座山,一转弯却撞见三四个人正缠斗在一处,火焰与剑光交错着朝他卷来。他没有恋战,贴着墙沿从混战的边缘绕了过去。
      绕过一个弯角时,他瞥见一个人影。那人站在巷道尽头,黑衣蒙面,身形瘦长,正背对着他。谢仲臣认出了他,前日剑试中,此人的剑法诡谲,似有一些昆仑派剑意的影子,又糅杂了一些旁的门派的剑法,每一场都在最后关头一招制敌,但最终排名只位居小组第三,像是在刻意压着自己的锋芒。此刻他面前倒着两个人,正被阵法的传送光缓缓包裹送出试炼阵。黑衣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什么。
      谢仲臣正要后退,那人忽然转过身来。一记如冰刀般的目光隔着半条巷道直射过来,锋锐且充满杀意。谢仲臣立刻侧身退回墙壁后,屏住呼吸。他没有追过来,但谢仲臣知道:他已经看见自己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前方巷道忽然开阔,露出一个半圆形的石台。台上七八人正混战成一团,火焰与土刺交错,兵器碰撞声在石壁间反复弹射。谢仲臣正欲绕过,一道火蛇猛然从侧面窜出来,朝他面门直扑过来。他迅速地侧身避开,火焰烧焦了他肩头的一截衣料,焦味刺鼻。出手之人已经杀红了眼,一道接着一道火术朝他砸来,谢仲臣剑不出鞘,只以剑鞘格挡,一边后退一边观察他的节奏。那人的术法凶猛但毫无章法,很快便暴露出一个收势的空档。谢仲臣趁他施术间隙,左手凝出一道水柱,打在他脚下,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挣扎着爬起却已经失了先手。
      谢仲臣正要绕过他继续前进,头顶忽然一阵剑风压来。刘少峰从侧上方跃下,剑尖直指谢仲臣咽喉。那一剑比剑试中更快、更狠,剑势中夹杂着一道术法的暗劲,显然是预谋已久的一击。谢仲臣来不及拔剑,只得横过鞘身挡住剑锋,两力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后退半步站稳,刘少峰却不收剑,反手一刺,势如疾风。
      两人在巷道中交锋数合,剑光交错。刘少峰越打越急,终于被他抓住一个破绽——刘少峰回剑时左肋空门大开,谢仲臣左手凭空一引,一道水柱凭空凝成,直冲他面门而去。刘少峰不得不挥剑抵挡,就在他格开水柱的一瞬,一道火蛇从侧面窜来,缠住了他的双臂。火蛇越收越紧,刘少峰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
      陈端从侧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地上正在挣扎的刘少峰,对谢仲臣说:“你别再挣扎啦,越挣扎越紧!仲臣兄,你怎么也在此处?”
      谢仲臣收了剑,气息渐渐平复,朝他点了点头。
      陈端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阵眼不在前面,在左后方。我刚才绕了一圈,发现那边的地砖纹路不一样。走,我们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朝巷道深处走去。身后,刘少峰被阵法的传送光包裹,挣扎着被送出了阵外。
      一炷香已过,还有两炷香时间。谢仲臣攥了攥剑柄,跟上了陈端,两人朝着阵眼的位置走去。
      越往里走,灯火越是晦暗。巷道两侧的石壁上原本每隔数步嵌着一盏铜灯,越靠近阵眼,灯光就越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光一丝一丝地抽走。最后一段路几乎是摸黑走过去的,只有脚下偶尔泛起的阵纹银光短暂地照亮巴掌大的一方地面,又迅速熄灭。
      他们在一处拐角停了下来。谢仲臣握紧剑柄,闭上眼,用耳朵听、用皮肤感知空气的流动。这座阵的核心区域有一种异样的安静——不像是没有声音,像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力量按住了,按进地面里,按进石壁的缝隙里,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被蒙了一层布,闷闷地跳着。
      “不对劲。”他低声说了一句。
      陈端点了点头,手中凝出一道火蛇,朝右侧甩了出去。火光照亮了一段巷道,砖墙、地面、头顶的横梁,空无一人。火蛇在空中盘旋了一瞬,随即熄灭。陈端在火光照亮的同时已经换了位置,隐入左侧的暗处。
      然后暗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谢仲臣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火蛇熄灭后那一片余烬尚未散尽的微光里,一刀劈开了残余的火光,随后一道冰系术法顺着火蛇刚才的路径直追过来,像一条循着气味追踪的蛇,精准地咬向陈端刚才站过的地方。一道冰箭钉入砖墙,箭尾还在颤动。
      紧接着第二道冰箭朝左侧射来,偏离陈端新站的位置不到一臂远。
      谢仲臣心头一紧,对方能看见他们。至少能分辨出他们换了位置。
      第二道冰箭在空中爆开,瞬间化作数只秃鹰,利爪张开,尖喙破空,朝陈端扑去。陈端来不及再躲,只得显出身形,剑与火蛇同时出手,与那群由冰霜凝成的秃鹰缠斗在一处。秃鹰被击碎一只又凝出一只,仿佛永远也打不完。
      谢仲臣在暗中等了三次呼吸的时间。他看不清对手在哪,但他看得清那些冰箭射来的方向,每一箭都来自同一个方位,偏右上方半丈处。
      他甩出三道符纸小人,贴地飞入黑暗中,贴在那道冰箭来处的石壁上,猛地爆开一阵黄纸碎屑与微光。那方向上一道人影被逼得略一侧身,出手的节奏乱了一瞬。
      谢仲臣没有追过去,他一俯身拽住正在缠斗的陈端,低喝一声:“走!”两人同时朝冰箭来路的反方向疾步冲出。
      才跑了十余步,一把剑从右侧横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剑势凌厉,快得像一道水线划破黑暗。
      谢仲臣格剑后退,定睛一看,竟是青狐派的女弟子,白婷飞。
      她左手掐诀,右手的剑已经带着一道冰系术法同时杀到。术法与剑招之间几乎没有间隙,左手凝冰、右手出剑,两道攻势并行不悖,像同一条河的水流和倒影。
      谢仲臣横剑挡住她的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道冰箭的落点、角度、收势,和白婷飞现在展露的路数似乎有一点微妙的偏差。但他来不及细想,白婷飞的第二剑已经刺到眼前。
      陈端同时甩出一道火蛇迎向她的冰术。白婷飞退了一步,左手再凝一道冰刃,右手剑势未撤,两股力量同时压向谢仲臣二人。
      暗处一定还有别人。谢仲臣直觉地感知到。他知道他们不能在这里耗太久,此刻他已然确定,黑暗中那道冰箭的主人一定是躲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陈端也察觉到了异样。
      谢仲臣和陈端两人对了一个眼神,同时后撤,各自退入两侧的暗影之中。白婷飞见他们退去,竟也没有再次追击,她转身朝身前那面石壁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像早就知道那里有一扇门。只见那石壁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缝,无声地朝两侧滑开,露出一人宽的入口。白婷飞侧身而入,入口在她身后合拢,严丝合缝,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那道裂缝从未存在过。
      谢仲臣从暗处走出,蹲在石壁前,用手指沿着砖缝摸了一遍。没有松动,没有空隙,像一整块实心的岩石。这应该就是通往阵眼的那道墙,只是此刻门已经关了。
      “此路不通。”他低声说。
      他站起来,正要回头对陈端说话,脚下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颤动,仿佛地面在他脚底缓慢地偏移,像一块拼图正在被人从下面无声地推入另一个位置。他低头看去,地砖上的纹路正在旋转,一圈一圈,缓慢而恒定,看得人眼晕。
      “陈端!”他刚开口,陈端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带着他往后退了半步。
      “别动!”陈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谢仲臣看地面。
      谢仲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地砖已经化开,不是碎裂,是软化,像融化的蜡向四周流淌,露出下方一片漆黑。如果刚才多站片刻,整个人已经沉下去了。
      他正准备后退,脚下的地砖忽然也开始融化。两人来不及反应,脚下一空,坠落感瞬间包裹了他们。落地比预期的更快,一声闷响,两人摔在一处坚硬的地面上,灰尘呛入鼻腔,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谢仲臣撑起身,摸到了一面墙,粗糙的土砖触感。他侧耳听了一下,周围没有任何风声,任何水流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墙壁压得沉闷而短促。他站起身,指尖顺着墙面摸索,忽然触到一处微弱的温热,是灯!一盏铜灯嵌在墙上,忽然灯芯无火自燃,燃起了细小的火苗,逐渐照亮这片逼仄狭窄的空间。
      火光映在四周的土墙上,墙壁上刻满了古朴幼稚的纹路和图案,杂乱无章,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反复涂抹又反复覆盖,每一层都没有完成。谢仲臣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他和陈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已经扭曲变形,像是正在与那些纹路融为一体。
      “你觉不觉得这些花纹有点熟?”陈端也凑了过来,皱着眉头看墙上的图案,“我刚才在那面墙上见过这个纹路,但当时它不是这样的——它,它在变!”陈端吃惊地指着眼前的纹路,那纹路像是活了一样就在他的眼前变幻形状。
      谢仲臣也注意到了。墙上的图案似乎在缓慢地流动、变化,像是活的。他正想开口,余光忽然瞥见自己的影子动了一下,这影子的方向不对!他猛地侧身闪避,影子举起的剑擦着他的肩头划过,斩在墙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影子!影子在动!”陈端喊了一声,同时翻滚躲开自己的影子的追击。两人的影子从墙上分离了出来,身形与他们完全一致,剑法与步伐也分毫不差,谢仲臣的每一招都被自己的影子提前半拍预判,像是面对一个完全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的自己。他后退,影子就前进;他格挡,影子就变招。他被逼得连连后退,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被影子逼到墙角时,一声闷响从侧面传来,一整面土墙被人从另一侧撞开,碎砖飞溅,一道人影从破洞中大步跨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算盘,珠子还在微微颤动。
      来人是漆吴派的首席弟子,吴越。
      他站在破洞前,看了看正在被自己的影子追得满墙乱窜的陈端,又看了看同样在勉力支撑的谢仲臣,眉头挑了一下,然后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声。他看了看自己的身后,那面被撞破的土墙慢慢生长,恢复了原样。
      “陈端,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吴越!你来了!快救救我们!”陈端边躲边喊。
      吴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慌不忙地将算盘托在手中,拨了两下,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救你们?也不是不行啊。就看你这诚意,够不够了。”
      陈端知道自己这个老朋友是什么德性——无利不起早,凡事先算钱。他被影子追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咬着牙喊:“三十匹鲛绡!我手里就这么多,再多没了!啊!”
      吴越算盘珠子拨了一半,停住,看了看陈端,又看了看谢仲臣,不知道心里还在盘算些什么。片刻后他收起算盘,双手掐诀,脚下踏出几步精密的步法,贴着墙角绕了一圈。他的步法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墙角的转折点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纹路在他脚下依次亮起,像一条被点亮的线串起了散落的珠子。他低声念了一句口诀,双手按地,吐出一口气:
      “开!”
      四面墙壁同时震了一下,那些纹路从中断裂,碎片般剥落下来。两道人影在纹路断裂的瞬间发出无声的嘶鸣,随即碎裂消散。
      灰尘落尽,火光重新稳住。谢仲臣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向四周,他们还在原地,没有换地方,没有离开那个土砖砌成的房间。刚才被撞开的四面墙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没有任何纹路团的四面墙壁严丝合缝,像从未被人动过。
      “这是困阵。”吴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四周的墙,“我们还在阵中。刚才是阵中嵌套的幻象,不是真正的出口。”
      谢仲臣直起身,转头看向吴越,十分笃定:“既然你能进来,那你一定知道怎么出去。”
      吴越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取出算盘,拨了两下珠子,抬眼看向谢仲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谢仲臣看着他,没有说话。陈端在旁边叹了口气,扶着额,低声说:“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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