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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初具规模 永安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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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九月。
公主府女学开办已有半年。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十八个女孩从“人”“女”“子”都不一定会写,到能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短文;短到唐明德每次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觉得开学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这半年来,女学的名声在京城里渐渐传开了。
起初只是贵妇圈子里的闲谈,后来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也开始添油加醋地讲“福星公主教女学”的故事。有人赞,有人谤,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心生向往。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公主府女学的十八个学生,半年来变化惊人。
太傅的孙女孙婉清,原本就是个才女,半年的学习让她更加沉稳,写出来的文章连唐明德都自愧不如。秦昭的表妹孟静婉,从最开始的启蒙班一路升到了提高班,字写得还是不够好看,但算术已经能算过大多数进阶班的同学。礼部侍郎的女儿周玉婵,那个第一天来上课时嘴角挂着冷笑的姑娘,如今成了学堂里最用功的学生之一,每天最早到、最晚走,笔记写得密密麻麻,像一本印刷出来的书。
变化最大的,是一个叫沈芸娘的女孩。
沈芸娘的父亲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在京城官场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来报名的时候,是哭着来的——不是激动,是害怕。她从小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被母亲送来的时候,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手。
唐明德记得那一天。她蹲下来,和沈芸娘平视,轻声说:“你不用怕,这里没有人会笑话你。你以前不会,以后就会了。”
沈芸娘怯生生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
半年后的今天,沈芸娘不仅认识了两千多个字,能写一封简单的家书,还当上了启蒙班的“小助教”,帮唐明德教新来的学生认字。她的母亲每次来送她,都要拉着唐明德的手说“谢谢公主”,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唐明德每次都笑着说“不用谢”,然后把沈芸娘的文章拿给她母亲看。沈母不识字,但看着女儿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些事情,让唐明德觉得,半年来熬过的每一个夜、每一份心血,都值了。
九月初八,女学迎来了第一次“期末考试”。
考试的科目是唐明德和裴熠商量后定下来的——识字、写字、算术、背诵、女红,共五科。识字考的是认字量和阅读理解,写字考的是字迹工整与否,算术考的是基本运算和应用题,背诵考的是《千字文》《女诫》等篇目的熟练程度,女红考的是刺绣和缝纫。
最后这一科,是唐明德特意加的。
她自己其实不太擅长女红——从小被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长大,这些“女子本分”的事,她做得很一般。但她知道,要让那些保守的朝臣和世家大族说不出话来,女红这一科必不可少。女子读书,不是为了不做女红,而是除了女红,还能做别的。
唐明德还邀请了几位诰命夫人来做“考官”。
考试那天,秋高气爽。
考场,十八张书案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张书案上都摆好了笔墨纸砚。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金黄。
女孩们穿着统一的淡青色交领衫——这是唐明德特意为女学定制的“校服”,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净得像一张白纸。唐明德说,穿上这身衣服,你们就不再是某某家的女儿、某某人的姐妹,你们只是学生。
十八个女孩坐在书案后面,有的紧张得手心出汗,有的兴奋得坐立不安,有的故作镇定地摆弄着毛笔,有的在偷偷打量坐在上首的皇后和几位诰命夫人。
几位诰命夫人都是唐明德精挑细选的——要么本身开明,要么家中有人在朝堂上支持女学。
唐明德目光在女孩们身上缓缓扫过。她注意到,有一个女孩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想很久,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另一个女孩写得飞快,笔走龙蛇,几乎不用思考,显然底子很好。还有一个女孩写着写着忽然笑了,然后又赶紧板起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唐明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科是写字。
这一科没有标准答案,全看字迹是否工整、结构是否匀称、笔画是否有力道。唐明德给每个学生发了一张同样的纸,上面印着方格,让学生在方格内抄写一首五言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二十个字,不多,但要写得好,不容易。
孟静婉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墨水洇开了一小团,她急得差点哭出来。唐明德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了一下。孟静婉吸了吸鼻子,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写。
第三科是算术。
这一科是裴熠出的题。他虽然没有来现场——为了避嫌,自从上次风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公主府——但试卷是他亲手出的,批改也是他在翰林院利用休沐时间完成的。
试题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基础运算,加减乘除各五道;第二部分是应用题,比如“一斤布三两银子,买五匹布,每匹布十斤,需要多少银子”;第三部分是算盘操作,给出一组数字,让学生用算盘打出结果。
孟静婉在这一科上大放异彩。她字写得不好,女红也一般,但算术是她的强项。裴熠教过的那些方法,她不但学会了,还能举一反三。应用题她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全部做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像过年放鞭炮。
第四科是背诵。
这一科是现场抽签,每个学生从十个篇目中随机抽取一个,当场背诵。篇目包括《千字文》全文、《女诫》七篇中的选段,以及《诗经》中的几首名篇。
沈芸娘抽到了《千字文》全文。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当她背出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后,声音渐渐稳了,越背越流畅,一字不差,一气呵成。
背完之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红红的。
第五科是女红。
这一科安排在下午。女孩们每人领到了一块白绢、一根针和几色丝线,要求在半个时辰内绣出一朵花来——不限定花种,自由发挥。
唐明德自己女红一般,但她请了宫里的绣娘来做“技术指导”。绣娘们手把手地教女孩们起针、落针、配色、收边,耐心得像在教自己的女儿。
唐明德走下考官席,在女孩们中间慢慢走着,看她们绣花。
有人绣的是牡丹,有人绣的是梅花,有人绣的是兰花,有人绣的是不知名的野花。有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有的针脚歪歪扭扭,花不像花,更像一团乱线。
唐明德在一个女孩身后停下脚步。
那个女孩绣的是一支并蒂莲——两朵莲花共用一个花茎,相依相偎,亲密无间。针脚不算特别精致,但构图很有意境,配色也雅致,粉色的花瓣配翠绿的荷叶,清新脱俗。
考试结束后,皇后把唐明德叫到了偏殿。
“明德,你的那些学生,文章写得怎么样?”皇后问。
“母后想看看?”
“本宫想看看。”皇后说,“方才识字、写字、算术、背诵、女红都考了,唯独缺了‘写文章’。你不是说她们都会写文章了吗?让本宫看看。”
唐明德从书案上取出一叠文章,双手呈给皇后。
“这是提高班的学生写的,题目是‘我的母亲’。母后随便看。”
皇后接过那叠文章,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孙婉清写的。她的母亲是太傅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孙婉清在文章中写道:“母亲常于灯下教余读书,一字一句,耐心至极。余尝问母:‘女子读书何用?’母笑曰:‘读书不为用,为明理耳。’余幼时不解,今乃悟之。母亲之教,如春雨润物,无声而深远。”
皇后看完,微微点头。太傅夫人她是见过的,确实是个有学问、有见识的女子。孙婉清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奇怪。
第二封是周玉婵写的。她的母亲是礼部侍郎夫人,性子温婉,在家中没什么话语权,一切听丈夫的。周玉婵在文章中写道:“母亲一生温顺,从未与父亲争执。余幼时以为母亲天性如此,及长乃知,母亲非不争,乃不能争也。不识字,不懂理,不知天下事,争亦无从争起。余读《女诫》至‘敬慎’一章,忽掩卷而泣。母亲之‘敬慎’,非德也,无奈也。”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女孩,写得好。不是文笔好,是心思深。她能跳出“母亲温顺”的表象,看到背后的“不能争”,看到不读书对一个女子的束缚。这份洞察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皇后继续往下看。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她都认真看了,有的文章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有的情真意切,有的略显稚嫩。但不管写得好坏,每一封都让她看到了这些女孩的成长——她们的思考、她们的观察、她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直到她看到沈芸娘的文章。
沈芸娘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但她的文章,让皇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的母亲是一个不识字的农妇。她嫁给父亲之前,在家里种地、喂猪、纺线。嫁给父亲之后,在家里做饭、洗衣、带孩子。她一辈子没有出过县城,一辈子没有读过一本书。”
“我小时候问母亲,娘,你识不识字?母亲说,不识。我说,我教你。母亲说,教你弟弟吧,娘老了,学不会了。”
“后来我进了公主府的女学,学会了写字。我回家写给母亲看,写了一个‘娘’字。母亲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说,原来‘娘’字长这样。”
“母亲不识字,但她知道识字好。她省下自己的脂粉钱,给我买纸买笔。她说,芸娘,你好好学,学了回来教娘。娘这辈子不识字,不能让你也不识字。”
“我听了,哭了。我对自己说,沈芸娘,你一定要好好学。你不是为你一个人学的,你是为你娘学的,为那些和你娘一样、一辈子没有机会读书的女子学的。”
皇后放下文章,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母后?”唐明德走过来,轻声唤道,“您怎么了?”
皇后抬起头,看着女儿。
“明德,”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做得对。”
唐明德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也红了。
“母后……”
“本宫说,你做得对。”皇后握住女儿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这些女孩,因为你的女学,有了不一样的人生。你做得对。”
唐明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忍了半年,从朝堂辩论忍到谣言风波,从父皇的“容后再议”忍到裴熠不再踏足公主府。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哭没有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此刻,母后的一句“你做得对”,让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甘,都化成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皇后没有劝她别哭,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考试结束后第三天,成绩公布了。
识字、写字、算术、背诵、女红五科,满分五百分。孙婉清以四百八十七分的总成绩获得第一名,周玉婵四百七十九分获得第二名,沈芸娘四百六十五分获得第三名——她的识字和背诵成绩极高,但写字和女红拖了后腿,否则名次还能更高。
唐明德为前三名准备了奖学金——每人十两银子,外加一套文房四宝。
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半年的花销。但对这些女孩来说,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份荣誉——被认可的荣誉。
“第一名,孙婉清。”唐明德念出名字的时候,孙婉清站起来,双手接过奖学金和文房四宝,向唐明德行了一礼,又向皇后和几位诰命夫人行了一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根红红的,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波澜不惊。
“第二名,周玉婵。”周玉婵接过奖学金的时候,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唐明德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你写得很好,尤其是那篇‘我的母亲’。”周玉婵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她连忙低下头,快步走回了座位。
“第三名,沈芸娘。”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沈芸娘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旁边的孟静婉推了她一把:“芸娘,叫你呢!你第三名!”
沈芸娘站起来,腿在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走到唐明德面前,双手接过奖学金和文房四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谢谢公主……谢谢唐先生……”
唐明德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用谢我,”她说,“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沈芸娘再也忍不住,抱着文房四宝,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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