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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看出来了 唐明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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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德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宣布了一个决定:分班。
“启蒙班、进阶班、提高班,三个班。”她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启蒙班的同学,我们先从识字开始。进阶班的同学,我们开始读《千字文》。提高班的同学,我们学习写文章和算术。”
孟静婉被分到了启蒙班,脸涨得通红。
“凭什么让我去启蒙班?”她拍着桌子站起来,嗓门大得整间书房都在震,“我虽然字写得不好,但我背书背得快!秦昭姐姐说——”
“静婉。”唐明德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分班不是看你背书背得多快,而是看你目前的水平。你在启蒙班,不是因为你笨,而是因为你需要先打好基础。等你的基础打好了,自然能升到进阶班、提高班。”
孟静婉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唐萍儿拉住了袖子。
“静婉姐姐,别闹了。”唐萍儿小声说,“唐先生说得对。”
孟静婉气鼓鼓地坐下,但没再说什么。
唐明德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暗暗好笑。这姑娘的脾气,跟秦昭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分班之后,教学果然顺利了许多。
启蒙班的女孩们从“一二三”开始学起,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极了。进阶班的女孩们读《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琅琅书声从公主府的书房里传出来,像春天的燕子,叽叽喳喳,生机勃勃。
提高班的女孩们则开始学习写文章,第一篇文章的题目是——“我的志向”。
唐明德收上来的文章,每一篇都认真批改,写批语,圈出错字,然后发还回去,让学生重新誊写。
这些女孩,从来没有被这样认真地对待过。她们在家中,是女儿、是姐妹、是将来的妻子、是未来的母亲,从来没有人把她们当成“学生”。从来没有人认真地看过她们写的字、读她们写的文章、在意她们心里的想法。
唐明德在意。
这种“被在意”的感觉,让这些女孩们渐渐变了。
起初那个冷笑着的周玉婵,在第二次上课时,嘴角的冷笑不见了。第三次上课时,她主动举手回答了问题。第四次上课时,她交上来的文章,写了满满两页纸。
唐明德在她的文章后面批了四个字——“很有见地”。
周玉婵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眼眶红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夸过“有见地”。
从来没有人觉得她的想法值得被听见。
从来没有人。
裴熠是在学堂开课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来的。
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发束玉冠,手里提着一个藤箱,里面装着他准备好的教具——算盘、筹码、还有他自己编写的算术讲义。
唐明德在门口接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藤箱,笑了:“裴大人,你这是搬家呢?”
“这些都是上课要用的。”裴熠一本正经地说,“唐先生,你的学堂开张,我来帮忙,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好好好,感谢你。”唐明德侧身让他进去,“进来吧,学生们都等急了。”
“等急了?”裴熠微微一怔。
“你没听说吗?”唐明德压低了声音,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我的学生们听说裴大人要来教算术,昨天就炸开了锅。孟静婉那个丫头,还专门换了新衣裳。”
裴熠的脚步顿了一下。
“公主,”他看着唐明德,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你不要吓我。”
“我没吓你。”唐明德笑着往前走,“你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裴熠走进学堂的时候,十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然后,整个学堂炸了。
“哇——裴大人真的好帅!”
“比传说中的还好看!”
“你们看他的眼睛,好深邃啊……”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唐明德站在讲台旁边,双手抱胸,看着这一群平日里装得端庄稳重的贵女们此刻像炸了窝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裴熠倒是镇定,他站在讲台上,不慌不忙地将藤箱打开,把算盘、筹码和讲义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他直起身,扫了一眼满堂的学生,微微颔首。
“各位同学好,在下裴熠,受你们唐先生之邀,来教大家算术。”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小了,女孩们坐直了身子,目光却还是黏在他身上挪不开。
“算术这门学问,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裴熠拿起一个算盘,“简单的是,只要你学会了方法,算账、记账、管账,都不在话下。难的是,算术需要动脑子,不是你背下来就能会的。”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一个铺子,进了一批布,每匹布的成本是三两银子,售价是五两银子。如果卖出了二十匹布,铺子赚了多少钱?”
“二十匹布,每匹赚二两,一共赚四十两!”孟静婉第一个举手,声音响亮。
裴熠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孟静婉!”孟静婉站起来,挺起胸膛,“裴大人,你教我们算术,那你会教我们诗经吗?”
满堂哄笑。
裴熠看了唐明德一眼。唐明德正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嘴角弯弯的,眼中带着一丝促狭,一副“我看你怎么回答”的表情。
裴熠收回目光,看向孟静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要问你们唐先生答不答应。”
女孩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唐明德。
唐明德猝不及防,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悄悄红了。
“静婉,”她板起脸,“好好上算术课,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没有想有的没的!”孟静婉理直气壮,“我就是觉得,裴大人会算术,还是状元,教教我们怎么了?”
“孟姑娘,”裴熠接过话头,语气从容,“诗经有其她的先生教,现在先好好学算术,学得好有奖励。”
孟静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好好学算术!”孟静婉坐下去,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其他女孩也被带动了,纷纷拿起算盘,跟着裴熠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拨。
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夏天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密密匝匝,生机勃勃。
唐明德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的学堂,真的办起来了。
不是奏折上的文字,不是朝堂上的争论,而是真真切切的——十八个女孩坐在学堂里,拨着算盘,读着书,写着字,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
裴熠教完算术,被女孩们围住问东问西,好不容易才脱身。他走到窗边,站在唐明德身旁,两人并肩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
“感觉怎么样?”裴熠问。
“什么感觉?”
“当先生的感觉。”
唐明德想了想,说:“很累。嗓子都哑了。”
裴熠看着她,目光温柔:“但你很开心。”
“嗯。”唐明德点头,笑了,“很开心。”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学堂里传出来的算盘声和读书声。
“裴熠。”唐明德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唐明德转头看他,“你一个翰林院修撰,六品的官,来给一群小姑娘教算术,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裴熠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谁敢笑话?”他说,“我教的是算术,是正经学问。谁要是觉得教小姑娘算术丢人,那他自己才丢人。”
唐明德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
当天的课结束后,女孩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裴熠。
“裴大人真的好帅啊,可惜是公主的。”
“你怎么知道是公主的?”
“你没看到吗?他看公主的眼神,跟看我们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看我们的时候是‘你们好’,看公主的时候是‘你好’。”
“你好和你们好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们好’是对一群人的客气,‘你好’是对一个人的——”
“咳咳!”
秦昭的表妹孟静婉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那两个女孩的窃窃私语。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学堂里收拾东西的唐明德,压低声音说:“你们小声点,公主听见了。”
两个女孩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了。
孟静婉却没有走。她转过身,大步走回学堂,站在唐明德面前。
“唐先生,我有话问你。”
唐明德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的小姑娘:“什么话?”
“裴大人是不是您的意中人?”
唐明德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的、铺天盖地的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憋出一句——
“不告诉你!”
孟静婉看着公主红透了的脸,忽然笑了。
“不用告诉我了,”她说,“我已经知道了。”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句:“唐先生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唐明德站在学堂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青萝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公主的样子,吓了一跳:“公主,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唐明德用双手捂住脸,“热的。”
“热的?”青萝看了看窗外四月的天气,又看了看公主红透了的耳根,聪明地没有追问。
当晚,唐明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信笺。
她提起笔,想了想,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她们看出来了。”
写完后,她看了看,又觉得太直白了。想重新写一张,又觉得没什么好改的。看出来了就是看出来了,她唐明德做事,向来光明正大。
她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封上火漆。
“青萝,”她唤道,“把这个送去裴大人府上。”
青萝接过信,看了一眼公主红扑扑的脸,心中了然。
“是。”她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夜深了。
唐明德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想起今天在学堂里,裴熠站在讲台上教算盘的样子,想起女孩们起哄时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想起孟静婉问“裴大人是不是您的意中人”时自己脸红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今晚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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