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柳暗花明 朝堂上的辩 ...
-
朝堂上的辩论过去七天了。
七天里,唐明德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她白天在公主府的书房里来回踱步,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父皇那句“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
这不是拒绝,但也不是同意。这是一扇半开的门,你得自己想办法把它推开。可怎么推?用多大的力气推?从哪里推?她想了七天,换了十七种思路,又一一推翻。
直到第七天的夜里,她忽然想通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把守夜的青萝吓了一跳。
“公主?怎么了?”
“青萝,”唐明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了?”
“不通过朝廷。”唐明德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来回踱步,“不通过朝廷,就不需要朝堂上那些大臣点头。我直接在我的公主府办,这是我的府邸,我的封地,我想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青萝愣了一下:“可是公主,没有朝廷的支持,学堂能办得起来吗?”
“为什么办不起来?”唐明德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我又不要朝廷拨款,我自己出钱。我又不要朝廷派人,我自己当先生。我又不要朝廷下旨,我自己招生。朝廷管不着的事,我为什么要等朝廷点头?”
青萝想了想,觉得公主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是公主,如果学堂办在公主府,那招生……”
“招生的事我想过了。”唐明德重新坐回床边,盘着腿,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先从宗室女和官员女开始。这些人家的女儿,家里有条件,父母也相对开明。而且——她们来公主府读书,不一定是真心想学,也可能是看在我是福星公主、是太子妹妹的份上来攀关系的。”
“那公主还要收她们?”
“要。”唐明德斩钉截铁,“不管她们是真心来求学,还是来攀关系,都没有关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就要这些宗室女和官员女当活招牌!”
青萝看着公主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在被朝堂上的大臣们围攻、被父皇“容后再议”之后,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放弃,而是换了一条路,继续往前走。
“公主,”青萝轻声道,“您打算什么时候跟皇上说?”
“明天。”唐明德说,“明天一早我就进宫。”
翌日清晨,唐明德穿戴整齐,乘辇进了宫。
这一次,她没有去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坤宁宫——她先见了皇后,把想法和盘托出。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个主意好。不经过朝廷,就不需要那些大臣点头。你父皇那边,本宫帮你说话。”
有了皇后的支持,唐明德心里踏实了许多。母女二人一起去了御书房。
永安帝正在批阅奏折,看到皇后和女儿一起来了,微微挑眉:“这是什么风,把你们娘俩一起吹来了?”
唐明德跪下,把她的新方案说了一遍。
永安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明德,你是说,你要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办一个小型学堂,只招收宗室女和官员女,不涉及朝廷拨款,也不要求朝廷下旨?”
“是。”唐明德抬起头,“父皇,女儿不需要朝廷出钱出人,只需要您点头同意。女儿在自己的府邸里做自己的事,总不需要朝堂上那些大臣同意吧?”
永安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他摇了摇头,“跟朕玩起了心眼。”
“女儿不敢。”唐明德嘴上说不敢,嘴角却弯了起来。
永安帝看了看皇后,皇后对他微微点头。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倔强和期待。
“起来吧。”他说,“朕同意了。”
唐明德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皇?”
“朕说,朕同意了。”永安帝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准”。“不过明德,朕有言在先。这个学堂,只是你公主府的一个‘试点’,不涉及朝廷制度。将来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朕不会替你兜着。”
“女儿明白!”唐明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女儿不需要父皇兜着,女儿自己能处理!”
“还有,”永安帝又道,“学生只限于宗室女和官员女,不得招收平民女子。这是底线,不能逾越。”
唐明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忍住了。
平民女子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学堂办起来,让所有人看到女子读书是有用的,再慢慢谈推广。这是裴熠教她的策略——一口吃不成胖子。
“女儿遵旨。”她行了一个大礼。
从御书房出来,唐明德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四月的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跑。
不是那种端庄的、公主该有的碎步,而是像小时候那样,在御花园里撒开腿跑,跑得裙摆翻飞、发髻散乱。
她忍住了。
但她的眼睛在笑,笑得像两弯月牙。
“公主,”青萝跟在她身后,也忍不住笑了,“您看起来好高兴。”
“我当然高兴。”唐明德转过身,倒退着走路,裙摆在脚边荡来荡去,“青萝,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件事真的能做成。”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福星公主获准在公主府开办女子学堂,招收宗室女和官员女,不收束脩,自愿报名。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嗤之以鼻。
“公主府办女学?这是要做什么?教那些姑娘们造反吗?”
“听说不要钱,白教。公主殿下这是图什么?”
“图名呗。福星公主的名号还不够大?还要折腾。”
“你们懂什么?公主殿下这是为天下女子谋福祉,是积德的大好事!”
各种声音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流淌,像春天解冻的河水,有清有浊,有缓有急。
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报名的人来了。
第一批报名的有十八个人。
名单是唐明德亲自过目的。恭王府二郡主唐萍柔的妹妹——三郡主唐萍儿,今年十四岁,生得文静秀气,写得一手好字;秦昭的表妹孟静婉,今年十三岁,性子跟秦昭如出一辙,泼辣爽利,一张嘴不饶人;还有太傅的孙女、尚书的女儿、将军的外甥女……十八个姑娘,从十二岁到十六岁不等,有的出身显赫,有的只是小官之女。
开学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那天一大早,唐明德就起来了。青萝给她梳头的时候,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公主,您紧张?”
“有一点。”唐明德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我以前只教过小满和石头几个人,这次有十八个学生,而且都是世家贵女,我怕……”
“怕什么?”青萝将最后一支簪子插好,“您是福星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您站上讲台,没人敢不服。”
唐明德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今天没有穿公主的朝服,也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宫装,而是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看起来不像公主,倒像一个温婉的女先生。
“走吧。”她说。
公主府的书房被临时改成了学堂。
这间书房本就宽敞,三间打通,能容纳三四十人。唐明德让人重新布置了一番——撤去了那些贵重的摆设,换上了一排排整齐的桌椅。正面墙上挂着一块黑板,是裴熠找人特制的,用墨汁写上去的字,用湿布一擦就掉,方便得很。
唐明德站在讲台后面,看着陆续进来的女孩们。
十八个人,坐满了前三排。
有人紧张,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有人兴奋,东张西望,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也有人不屑,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唐明德认出了那个冷笑的女孩——是礼部侍郎周文远的女儿周玉婵,十五岁,据说从小被家里管得极严,这次来报名,怕是家里冲着“福星公主”的名头来的,她自己未必愿意。
没关系。
唐明德在心里说。不愿意也没关系,来了就好。来了,坐在了这里,就是一颗种子。至于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她不急。
她扫了一眼满堂的学生,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公主,只有先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女孩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你们可以叫我唐先生。”
堂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
“唐先生……公主让咱们叫她先生……”
“好奇怪啊,明明是公主……”
“嘘,小声点。”
唐明德没有制止她们的议论,只是安静地站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等议论声渐渐小了,她才继续说。
“今天是我们第一堂课。第一堂课不讲深奥的东西,我们先来认字。”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这个字,你们都认识吗?”
女孩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不点头——不点头的那几个,脸上带着一丝羞窘。
“认识。”有人小声说。
“不认识也没关系。”唐明德转过身,面对着她们,“我们今天就从‘人’字开始。一撇一捺,就是一个人。撇要写得舒展,捺要写得有力,这样站起来的‘人’,才站得稳。”
她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字——“女”。
“这是‘女’字。你们看,这个字像什么?”
没有人回答。
“像一个女子跪坐的样子。”唐明德说,“古人造字的时候,觉得女子在家中是跪坐着的,温顺的,贤淑的。所以‘女’字,就是这个姿态。”
她顿了顿,在“女”字的旁边,又写了一个“子”。
“这是‘子’,代表孩子。‘女’和‘子’放在一起,就是‘好’。”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好”字。
“女子是好的。”她转过身,看着满堂的女孩,“这个字告诉我们,从造字的那一刻起,女子就是‘好’的。不是‘无才便是德’,不是‘读书无用’,而是——女子本身就是好的。”
堂中安静极了。
那个一直冷笑着的周玉婵,不知何时收起了嘴角的弧度,坐直了身子。
唐明德没有说大道理,没有讲什么“女子要自强”“女子要读书”,她只是从一个“好”字开始,轻轻地、慢慢地,把这些女孩心中那些被压抑的、被否定的、被说成“不应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松动了。
第一堂课结束后,唐明德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十八个女孩的基础,参差不齐得厉害。
太傅的孙女孙婉清,从小跟着祖父读书,不仅能写会算,还能背诵《诗经》中的大半篇章。而孟静婉——秦昭那个泼辣的表妹——虽然嘴上厉害,可真让她写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有人已经跑在了前面,有人还在蹒跚学步。把她们放在一个班里,跑得快的嫌太慢,走得慢的跟不上。
收藏,支持,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