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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奏疏 裴熠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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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熠看着她那个笑容,心底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书案对面,开始翻看那堆书籍和笔记。
“既然要做,就要做周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条理清晰的调子,“奏疏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得有章法,得有依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唐明德连忙凑过去:“你教我。”
“教你之前,我先问你几个问题。”裴熠拿起一本《科举志》翻了翻,“你知道国子监的课程设置吗?”
“知道一些。”唐明德想了想,“有《诗》《书》《易》《礼》《春秋》这五经,还有算学、书法……”
“不够。”裴熠摇头,“你要办女学,就得拿出一个比国子监更有说服力的课程方案。不是说比国子监更好,而是要比国子监更适合女子,同时又不让人觉得‘女子学的就是不如男子’。”
唐明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你知道朝廷每年给官学的拨款是多少吗?”
唐明德张了张嘴,闭上了。
“第三个问题,你知道民间有哪些人愿意、也有资格做女学的先生吗?”
唐明德又闭上了嘴。
“第四个问题,你知道如果女学要招生,第一批学生从哪里来?她们的父亲、祖父会不会同意?”
唐明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道。”
“这就对了。”裴熠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你有一腔热血,这很好。但热血要用在对的地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写奏疏,而是先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弄清楚。”
唐明德看着他提笔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昨天她还是一个人对着空白的纸发愁,今天身边就有了一个能帮她理清思路的人。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她问。
“从课程开始。”裴熠在纸上写下一个字——“课”。
“女学的课程,要兼顾两个方面:一是让女子学到有用的东西,二是让朝臣挑不出毛病。”他一边说,一边写,“识字是基础,这个不用多说。算术也不能少——女子将来要管家,要算账,算术是立身之本。”
唐明德点头,凑过去看他在纸上写的字。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近到她的发丝几乎要拂到他的手臂。
“经史呢?”她问。
“经史要学,但不能学太深。”裴熠说,“朝臣会说,女子读经史有什么用?又不能科举。所以我们要换个说法——‘读经明理,学史知兴替’,这是修身养性的需要,不是为了科举。”
唐明德眼睛一亮:“这个说法好。”
裴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还有女红礼仪,这个不能少。虽然你觉得这些不重要,但朝臣和那些世家大族看重这些。加了这两门,反对的声音就会小很多。”
“你这是在妥协。”唐明德说。
“这叫策略。”裴熠纠正她,“你要做一件大事,就不能指望一步到位。先让他们接受‘女子可以读书’这个观念,再慢慢改变‘女子只能读这些书’的观念。一口吃不成胖子。”
唐明德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师资呢?”她问。
裴熠在纸上写下“师资”两个字,沉吟片刻。
“女子学堂,先生最好是女子。但放眼京城,有学问的女子不多。”他用笔杆点了点桌面,“不过也不是没有。那些退隐的女先生、年老出宫的嬷嬷、有些诰命夫人学问也不错,还有一些道观里的女冠、尼姑庵里的尼姑,不少都通晓诗书。”
“尼姑?”唐明德愣了一下。
“别小看她们。”裴熠说,“京城外的清虚观,有位静安师太,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才女,后来家中变故出了家。她的学问,不比翰林院的学士差。”
唐明德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经费呢?”她追问。
裴熠看了她一眼,笑了。
“经费最简单。”
“怎么说?”
“你是福星公主。”裴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封地每年有多少进项,你比我清楚。你自己掏腰包,谁也说不了什么。不够的话,还可以募捐——京城有的是富商巨贾,你随便暗示一句,捐的人能从公主府排到城门口。”
唐明德忍不住笑了:“你说得我好像在勒索。”
“我说的是事实。”裴熠面不改色,“福星公主的名号,比你想象的值钱。”
唐明德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最后是学生。”裴熠在纸上写下“学生”两个字,“先从宗室女和官宦女开始。这些人家的女儿,家里有条件,父母也相对开明。等这批人学出了名堂,再慢慢推广到平民。”
“那平民家的女儿怎么办?”唐明德皱眉,“她们才是最需要读书的。”
“我知道。”裴熠说,“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先让宗室女和官宦女把学堂办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女子读书是有用的’,然后再谈推广。如果一开始就想让所有人都进来,阻力会大到你扛不住。”
唐明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不是我说得对。”裴熠放下笔,看着她的眼睛,“是你选了一条难走的路,我只是帮你把路上的坑坑洼洼指给你看。”
窗外日光渐盛,从东边的窗棂移到了南边的墙角。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一个问,一个答;一个提笔写,一个凑过去看。桌上那张空白的纸渐渐被填满了——课程、师资、经费、学生、选址、教材……一项一项,从模糊变得清晰,从零散变得系统。
裴熠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都遒劲有力,却又带着一种清隽的韵味。唐明德看着那些字从他笔下流出来,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御书房读书时,她总是偷偷看他的字帖。
那时她还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想看他写的字。
现在她明白了。
“你在看什么?”裴熠忽然问,头也没抬。
“看你的字。”唐明德大大方方地说,“好看。”
裴熠的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我写字已经很好了,不用你教。”
“是吗?”裴熠终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那我怎么记得,某人十二岁那年,偷偷模仿我的笔迹写信,被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唐明德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把我的‘熠’字少写了一点。”裴熠说,“我写‘熠’的时候,火字旁那一撇是带勾的,你写的是直的。”
唐明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十二岁那年,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偷偷模仿裴熠的笔迹给自己写了一封信,假装是他送的。信的内容她早就忘了,但这件事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他居然知道。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她声音都变了。
“嗯。”
“你一直没提?”
“为什么要提?”裴熠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你偷偷模仿我的笔迹,说明你在想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唐明德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窗外的海棠。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个人的嘴,是越来越厉害了。
中午时分,若兰来敲门。
“公主,午膳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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