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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我知道 如果你执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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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德在书案前坐了一个时辰,面前的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兴办女学疏”。
墨迹早已干透,那五个字孤零零地躺在空白的纸上,像一颗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
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她写了一上午了。
不是写不出来,而是写着写着就会发现——她不懂的东西太多了。
奏疏不是文章,不是她平日里写给父皇请安的家书,也不是她与裴熠往来的那些风花雪月的信笺。奏疏是有格式的、有规矩的、有门道的。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该详写,什么该略写;先写什么,后写什么——这里面的学问,比写一首诗难得多。
唐明德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横梁。
她想起昨日在书房里翻了一整夜的典籍,想找到关于女子教育的先例。结果翻遍了前朝史书,只找到寥寥几笔——前朝某位皇后曾在宫中设过女学,教公主和命妇读书,但规模极小,且只限于皇室宗亲。至于民间女子读书的记载,几乎没有。
她想找一些“理据”,一些能说服朝臣的道理。可她发现,关于“女子为什么要读书”这个问题,前人留下的论述太少了。少到她几乎找不到可以引用的经典,少到她每写一句都要靠自己“编”。
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是公主,从小被教导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室成员——如何待人接物,如何管理封地,如何在大场合中得体地说话。但她从未被教导过如何写一份奏疏,如何在朝堂上说服一群男人,如何推动一项前无古人的政令。
因为她是个女子。
没有人觉得她需要知道这些。
唐明德猛地坐直身子,将面前那张只写了五个字的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纸篓里已经堆了七八个这样的纸团了。
“公主,”若兰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满桌的狼藉和纸篓里的纸团,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歇会儿?”
“不歇。”唐明德又铺开一张新纸。
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茶放下,默默地退到一旁。
唐明德重新提起笔,写了两个字——“臣女”。
又停下了。
臣女什么?臣女以为?臣女奏请?臣女冒死进言?
都不对。
一个时辰后,裴熠到了。
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直裰,发束玉冠,腰悬玉佩,身姿挺拔如松。从公主府的大门走到书房,一路走,一路有人偷偷看他。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自从三年前跨马游街、一身状元红袍从朱雀大街走过之后,京城里就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裴家五公子的。何况后来他与公主的事虽然没有公开,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抬手叩门。
“进来。”
里面传来唐明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裴熠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书案上堆成小山的书籍和散落一地的纸团。唐明德坐在书案后面,头发有些散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亮——每当他看到她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全神贯注时,那双眼睛里就会燃起这种光。像两簇小火苗,在瞳孔深处安静而执着地燃烧。
“公主。”裴熠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规矩得体的裴大人。
“起来起来。”唐明德朝他招手,又对若兰说,“你出去吧,把门带上。我跟裴大人有正事要谈。”
若兰看了一眼裴熠,又看了一眼公主,默默地退了出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关上的那一刻,裴熠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只给唐明德看的笑。
“明德。”他换了称呼,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时才有的温柔,“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唐明德说,“睡了一会儿。”
裴熠走近书案,看了一眼那些纸团和满桌的狼藉,眉头微微皱起:“写什么写了一个通宵?”
“你看。”唐明德把那张写了“臣女”两个字的纸递给他。
裴熠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摊开的《前朝会要》,以及旁边一堆关于科举制度的笔记。
“你要写奏疏?”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嗯。”
“关于什么的?”
唐明德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裴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着的温柔。
“我想兴办女学。”她说。
裴熠握着那张纸的手微微一顿。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唐明德等着他的反应。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可能会惊讶,可能会反对,可能会劝她三思,可能会说“这事太难了”。
她唯独没想到,他会笑。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会说出这句话,只是一直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你猜到了?”唐明德有些意外。
“昨日你的信一到,我就猜了七八分。”裴熠将那写着“臣女”两个字的纸放到桌上,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今日你让人来请我,我就确定了。”
“你怎么猜到的?”
裴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城南看杏花,你问我,如果有机会做一件大事,我会做什么?”
唐明德想了想,隐约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我当时说,我想编一部前朝遗书,把散佚的典籍收集起来。”裴熠说,“然后我问你,你呢?”
唐明德想起来了。
“我当时说,”她慢慢回忆,“‘我想做的事,比编书还大。’”
“对。”裴熠看着她,目光温润,“我当时就在想,什么事能比编一部前朝遗书还大?”
“你猜到了是女学?”
“猜到了。”裴熠点头,“你从小就有这个心思,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封地闹水患,你听说灾民中有一对兄妹,哥哥被送去读书逃过一劫,妹妹被留下来干活却被水冲走了。你当时说了一句话。”
唐明德愣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你说,‘为什么不是妹妹去读书?’”
唐明德怔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可裴熠说出来的时候,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说过。
“你当时还小,说完就被别的事岔开了。”裴熠说,“但我记住了。”
唐明德看着裴熠,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被一个人这样记住、这样理解,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压下那些柔软的情绪,“你支持我?”
“你先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唐明德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她这几日思考的成果:“我想先在京城办一所女子学堂,招收宗室女和官宦女,教她们读书识字、算术记账、经史子集,还有女红礼仪。等京城的办成了,再推广到其他地方。”
裴熠接过那张纸,认真地看了一遍。
“你知道这会惹多大的麻烦吗?”他问,声音不大,语气却很郑重。
“我知道。”
“朝中保守派一定会反对。他们会说女子读书无用,会说这有违祖制,甚至会说你别有用心。”
“我知道。”
“他们可能会弹劾你,弹劾我,甚至牵连太子。”
“我知道。”
“你父皇那边也不一定好过。他虽然宠你,但女学涉及朝廷制度,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知道。”
唐明德一连说了四个“我知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一丝波澜。
裴熠抬起头,看着她。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银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某种比他更坚定、更炽热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放下那张纸,伸出手,覆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温度透过她微凉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她的心底。
“那你知道,”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能听到的秘密,“如果你执意要做,我会站在你身后吗?”
唐明德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一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下的岩浆,被厚厚的地壳压着,但一直在流动,一直在燃烧。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知道她要走的路有多难走之后,没有劝她回头,而是说“我会站在你身后”。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但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灿烂的、毫不掩饰的、满是欢喜的笑容,“我当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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