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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马球大赛-上 马球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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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球大赛那日,天公作美。三月十八,晴光潋滟,春风和暖。皇家北苑的马球场上黄土夯实,平整如镜。看台上张起了彩棚——北看台的御座上方是明黄色的锦缎华盖,绣着五爪金龙;两侧是命妇与宗亲的席位,依次张着紫、红、绯、绿各色锦棚。南看台供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勋贵家眷就坐,锦棚的颜色按品级排列,从紫到绯到绿到青,像一道渐变的虹。东西立席站满了侍卫和内侍,还有挤进来观赛的翰林院、国子监的年轻官员们。
球场正中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杆顶挂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木球——那是“赏球”,谁打进第一球便要将球击向赏球,寓意“拔得头筹”。球门是两座一丈宽的月洞门,漆成大红色,门后张着网,球入网中便算得分。
报名的勋贵子弟超过百人。礼部奉旨筛选,按家世、年龄、弓马水平层层淘汰,最终留下四十人。这四十人里,有亲王府的世子,有国公府的嫡子,有侯府、伯府的公子,有边关将门之后,还有几位新科进士——陛下特许文官子弟弓马娴熟者亦可参加。一时之间,京城最好的裁缝铺子被挤破了门槛,各府公子争着定制骑装。最好的皮匠铺子也忙得日夜赶工,马鞍、马鞭、马靴,样样都要最好的。最好的马贩子从北境赶来最好的骏马,一匹比一匹神骏,价格翻了三倍不止。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场马球大赛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福星公主及笄了,一万户食邑,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太子做哥哥,皇后做母亲,何况公主本人长得花容月貌。娶了她,便是娶了整个大雍最耀眼的明珠。爱慕福星公主的人,从朱雀大街排到明德门也排不完。从前公主年纪小,谁也不敢表露。如今她及笄了,陛下又亲自办了这场马球赛,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娶朕的女儿?先让朕看看你的本事。
四十名参赛者已抽签分作四队,每队十人。抽签是今晨在礼部官员监督下当众进行的,签筒里四十支竹签,签底用朱砂写着“东”“南”“西”“北”四字。裴熠抽到东队,同队的还有四皇子、室韦王子阿古拉的弟弟阿古泰——他今年正好十八,骑□□绝,室韦王特意让他留在京城历练,这次也报了名——还有几位将门之后。北队里有镇北侯的嫡次子萧焕、三皇子。西队里有安国公世子周昀、几位新科进士。南队里有平西将军之子赵铮、高昌王子尉迟真——他今年十九岁,骑术极佳,非要报名,说“马球不分国界”。
四队服色分明——东队穿青,北队穿白,西队穿绯,南队穿玄。裴熠穿着青色骑装,窄袖束腰,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云纹。那是母亲卢氏在他二十岁生辰时亲手绣的,云纹的样式和父亲年轻时穿过的一模一样。惊弦今日格外精神,乌黑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四蹄雪白,站在一队骏马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凝住了。它感觉到裴熠的手抚过它的脖子,便用鼻子蹭蹭他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马球场上的日光。
福星公主从甬道走出来时,整座看台忽然安静了一瞬。她今日穿着一袭绯色宫装,织金的芙蓉花从裙摆一直蔓延到腰际,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红宝石的玉带,外罩一件同色的绣金纱衫。十五岁的唐明德已经长开了——身量高挑,腰肢纤细,正红的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她的五官不是那种需要细细品味的好看,是那种劈面而来的、让人忘记呼吸的好看。眉如远山,眼若星辰,鼻梁挺直而秀气,嘴唇是天生的朱红色,不点而朱。
她今日梳的是及笄后的高髻,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凤嘴里衔着的红宝石垂在额心,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澈。她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弯了弯嘴角——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弧度,看台上便有人不小心打翻了茶盏。
她走向看台中央的席位,绯色的裙摆拖在身后,像一道缓缓流淌的晚霞。每走一步,腰间的玉片便轻轻相碰,发出极细微极清脆的声响,像春雨打在新荷上。
看台两侧的青年才俊们,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地追随着那抹绯色的身影。有人假装看别处,眼角的余光却一寸也没有离开。有人手里的折扇忘了摇,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有人小声问同伴“那就是福星公主吗”,声音发颤。
裴熠站在球场边,手里握着马球杆。他今日穿着一件青色的窄袖骑装,腰束墨玉带,身形修长挺拔。他看见她从甬道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看台安静了,是他的世界安静了。
绯色宫装,高髻凤钗,十五岁的福星公主,明艳得不可方物。
他握着马球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上的茧隔着布条也感觉得到那种温热的、微微发痒的触感。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把手练稳了,将来握她的手,才不会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抖。稳稳的。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落在球场中央那只白色的马球上。心跳很快,但手是稳的。这就够了。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球场上。青队的十名骑手里,她一眼便找到了那个青色的身影。
二十岁的裴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东宫席次末位、耳尖通红的少年了。他长高了许多,身量颀长,肩背宽阔而不粗壮,腰背挺直如松。他的眉眼彻底长开了——眉骨高挺,鼻梁直而利落,下颌线条清晰而有力。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马的四蹄雪白。她认出那匹马——是惊弦。她听太子哥哥说过,裴瑾从北境带回来两匹马,一匹给了裴琅,一匹给了裴熠。裴熠那匹叫惊弦,通体乌黑,只四蹄雪白,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此刻他骑在惊弦背上,青色的骑装衬得他肩背宽阔,腰身紧束。他的侧面在日光下轮廓分明——眉骨、鼻梁、下颌,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微微侧过头,朝北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整座球场的距离,隔着无数旌旗和人影,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球杆。
唐明德的嘴角弯了弯。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其实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皇帝今日穿着玄色龙纹常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他身边坐着几位老臣——裴正、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太子站在父皇身侧,手里照例端着一盏茶。四队骑士依次入场,勒马列队,朝北看台行礼。四十匹骏马列成四排,每排十匹,服色分明。骑士们手握球杆,杆头着地,齐声高呼:“陛下万岁!”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来。他的目光扫过球场上的四十名年轻儿郎,扫过他们挺直的脊背、握着球杆的手、马背上微微前倾的身姿。这些人里,有亲王府的世子,有国公府的嫡子,有将门之后,有翰林院的清流。他们的祖父、父亲,大多是他的臣子。他们的面孔上,他看见了年轻时的裴正、年轻时的萧老将军、年轻时的自己。
“朕今日办这场马球赛,不为别的。”他的声音不大,但球场空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朕少年时也打马球。先帝在时,每年三月都在北苑办马球赛,朕场场不落。那时候朕骑着一匹红鬃马,握着这根球杆——”他从赵德安手中接过一根旧球杆,杆身被磨得光滑发亮,杆头的藤条已经松了,用牛筋重新缠过许多遍,“赢过三场头筹。”
球场上的年轻人们微微骚动。皇帝打过马球还赢过头筹,皇帝看着他们惊讶的神情,忽然笑了。四十五岁的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像秋日湖面上的涟漪。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陛下如今养尊处优,当年怕也是花架子。朕告诉你们,朕当年打马球,撞断过肋骨。”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那场球,对手是北境军的几个刺头。他们瞧不起朕这个皇子,球杆专往朕身上招呼。朕被撞下马三次,肋骨断了一根,硬是爬上去打完了全场。最后朕进了决胜球。”
球场上一片寂静。
“朕说这个,不是要你们今日也撞断肋骨。朕是要你们记住——马球如战场。上了场,便没有皇子、世子、将门之后、清流翰林之分。上了场,你们只有一个身份——球手。球杆握在手里,球在杆头上,队友在你左右,对手在你对面。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赢。”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十张年轻的面孔。
“今日四队抽签对阵,东队对北队,西队对南队。胜者争头筹,负者争第三。每场三局,每局一炷香。进球多者胜。”他停了一下,“头筹者,朕亲赏御马一匹、宝弓一张、金鞍一副。”
“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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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福星公主娇美哦,裴熠,你的情敌多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