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表白 殿下,臣请 ...

  •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十年前,他送她第一盏花灯,灯底写着「愿殿下岁岁常安」。五年前上元节,他送她第六盏花灯,灯底写着「臣愿殿下,如云中白鹤,去向任何想去的地方」。今日,他送她一支翡翠手镯,内里刻着「臣有一愿。愿殿下岁岁常安,年年见臣。」
      他把三句话合在了一起。
      “岁岁常安”是祝愿,“去向任何想去的地方”是放手,“年年见臣”是他第一次开口。不是“臣愿殿下”,是“臣有一愿”。不是“岁岁常安”,是“岁岁常安,年年见臣”。他祝她平安,他放她去任何地方,然后他求她——每年都回来见他。他把自己的心愿放在了祝愿的后面,像是怕它太重,压到了前面的祝愿。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福星公主握着那支翡翠手镯,抬起头,看着裴熠。
      裴熠坐在她对面,石凳上的鹅黄色软垫衬着他的藏青色长袍。他的手指交叠在膝上,微微蜷曲着。他的耳尖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五年前上元节那夜,像二姐姐大婚那夜,像每一次她看穿他的时候。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睛却看着她。不是从前那种垂着眼不敢看,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汪深泉。可此刻,水面上有涟漪,很大很大的涟漪,像是有人往泉里投了一颗很重很重的东西,水面久久不能平息。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臣今日来,不只是送礼。”
      她握紧镯子。“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他准备了很久。从她及笄礼的消息传出来那天起,他便开始准备这些话。他打了无数遍腹稿,在近思居的窗下对着朝小暮小说过,在马场上对着马儿说过,在翰林院的庑廊下对着月光说过。他把每一个字都反复掂量过,怕太重了吓着她,又怕太轻了她听不见。可此刻,她坐在他对面,握着那支翡翠手镯,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忽然发现,那些掂量过的字都不对了。
      他只能把心里最真最真的那句话说出来。
      “殿下,臣喜欢殿下。从五岁起就喜欢了。”
      桃花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铃在檐角下轻轻响起来,一串一串细碎的清响,像春雨打在竹叶上。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凉亭的檐角、石桌上、她的肩上、他的膝上。
      “臣五岁那年在偏殿第一次见到殿下。殿下躺在襁褓里,伸出手来抓什么。臣不知道殿下是谁,不知道殿下是福星公主,不知道钦天监说过什么。臣只知道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臣想握住它。”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他在校场上拉弓时那样稳,“后来臣知道了。知道殿下是福星公主,知道殿下身上有那么多祥瑞。可臣喜欢殿下的,从来不是那些祥瑞。”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东西。
      “臣喜欢殿下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喜欢殿下认真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喜欢殿下掌心磨破了也不哭,只说‘高兴又可以做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喜欢殿下喂马儿豆饼时说‘马儿真好看’。喜欢殿下给二公主系斗笠的绳子,系好了还要拉一拉确认紧不紧。喜欢殿下每年除夕塞给臣一颗金丝蜜枣,说‘不是除夕就不能给你吗?明明想给就给了呀’。”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太满了,“臣喜欢殿下,不是殿下是谁。是殿下是殿下。”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然后跪下去。
      不是臣对君的那种跪,是一个人对他喜欢了十五年的人,跪下去。膝盖落在凉亭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他五岁那年跪在坤宁宫偏殿的人群里,像他十岁那年跪在太和殿上呈上那只松木匣子,像他十五岁上元节跪在老槐树下听她说“明明喜欢送灯的人”。他跪了无数次。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为自己跪的。
      “殿下,臣知道臣的身份配不上殿下。臣是裴相的第五子,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是太子殿下的伴读。这些身份在旁人看来也许不算低。但在殿下面前,什么都不是。”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他握弓的手,“臣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臣只有一颗心,从五岁起就没有朝过别处。臣只有一双手,握惯了笔,拉惯了弓,也学会了扎草靶、刻桃花。臣只有一个人,每日从翰林院回来,在近思居的窗下读书写字,在箭场上拉弓射箭,在马场上练马球。臣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都装着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殿下,臣请求殿下。不要喜欢别人。只喜欢臣。嫁给臣。”
      风铃不响了。桃花瓣不落了。整座桃花林都安静下来,像在等她的回答。
      福星公主握着那支翡翠手镯,看着他。晨光从桃花枝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二十岁的裴熠跪在她面前,藏青色的长袍,青玉簪绾发,耳尖红透了,睫毛轻轻颤动,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的手指交叠在膝上,微微蜷曲着。指节上缠着布条——是练马球磨的。她想起昨日青萝从校场回来,说裴公子在马场上练球,从午后练到日落,骑在那匹灰马背上,一杆一杆地击球,汗水把骑装湿透了也不停。
      她看着他掌心的布条,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她和他平视。雨过天青色的裙摆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小片晴空落在了凉亭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交叠在膝上的手。他的手背凉凉的,指节上的布条粗糙,硌着她的掌心。她的手很暖。练箭练了六年,她的手心总是热热的,像是弓弦摩擦留下的温度一直存在里面。
      “裴熠。”
      “臣在。”
      “明明也喜欢你。”
      裴熠的呼吸停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鸟,扑棱了一下翅膀,然后安静下来。
      “明明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明明只知道,二姐姐大婚那夜,明明从喜房出来,在凉亭看见你。你站在湘妃竹旁边,没有提灯,月光落在你肩上。明明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是他了。”
      她握紧他的手。
      “上元节那夜,明明在灯市上被人群冲散,你的手握住明明的手腕。不太紧不太松,给明明留了挣脱的余地。明明没有挣脱。明明心里那个声音又说——是他了。”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那块被布条覆盖的虎口。她知道布条下面有茧,有裂口,有和他掌心一样的树的年轮。
      “校场上,明明的手磨破了,你蹲在明明面前,用清水润湿布条,一点一点揭开。你的手指微微发抖。明明心里那个声音第三次说——是他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明明心里那个声音说了三次。明明便知道了。不是知道‘喜欢’,是知道‘是他’。喜欢可以有很多人。明明喜欢母后,喜欢父皇,喜欢惠姐姐,喜欢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喜欢青萝,喜欢祥云。可‘是他’——”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只有一个人。”
      裴熠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裴家的人不哭,可此刻,他跪在桃花林深处的凉亭里,被她握着手,听她说“只有一个人”。他的眼眶红了。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臣等了十五年。”
      “明明知道。”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布条缠得整整齐齐,虎口处多垫了一层,指根处留出了活动余地——是他自己缠的。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极轻极轻地,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布条粗糙,掌心有茧,手指微微发抖。他们十指相扣。
      “裴熠。”
      “臣在。”
      “明明接受你的心意。明明也把自己的心意交给你。”她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手背,“但明明不想这么早就成亲。”
      裴熠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稳住了。“臣等。”
      “明明才十五岁。明明想再多骑几年马,多射几年箭,多陪父皇母后几年。明明想去北境,想去看海,想爬很高很高的山看日出……“再等等明明三年,明明便嫁给你。”
      裴熠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盛着桃花、晨光、和他的倒影。她说“明明便嫁给你”时的语气,平平常常的,认认真真的。不是在承诺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在告诉他她刚刚决定的一件事。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十岁生辰那夜,他在近思居的窗下对祖父说“臣想娶殿下”。祖父问他,是因为她是福星公主,还是因为她是唐明德。他说,是因为她是她。十年过去了,她还是她。她会骑白云去草原,会坐大船去看海,会爬很高很高的山看日出。她不会为任何人停下。他也不舍得让她为任何人停下。
      “臣等。”他的声音稳下来了,稳得像他握弓的手,稳得像他扎草靶的手,稳得像他刻桃花的手,“殿下想去任何地方,臣便在墙下等着。殿下去多久,臣等多久。”
      福星公主弯了弯嘴角。左边脸颊那个极淡极淡的酒窝,比右边深一点点。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你明天马球赛,要好好打。”
      “臣会。”
      “明明会在看台上看着你。”
      “臣知道。”
      “明明会只看你一个人。”
      裴熠的耳尖又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得像秋天熟透的山楂果。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指节上有茧,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他的手很大,指节上也有茧,布条缠得整整齐齐。他们的手扣在一起,像两块被同一条河流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纹理不同,却严丝合缝。
      “殿下。”
      “嗯?”
      “臣明天,一定拔得头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表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