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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马球大赛-中 东队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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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队对北队,先赛。
裴熠骑着惊弦入场。青队十人,北队十人,二十匹骏马在球场中线两侧列阵。球放在中线正中的白沙堆上,拳头大小,用藤条编成,外裹朱红熟牛皮,在日光下像一颗红色的太阳。四皇子骑着追云,压低声音对裴熠说:“北队那个萧焕,是镇北侯的嫡次子,从小在北境军中长大,骑术极好。他打球很凶,杆子硬。小心。”
裴熠点了点头。他认得萧焕。去年秋狝,萧焕一箭射穿了一头野猪的咽喉,皇帝亲赐了一把弓。他见过萧焕骑马——那人不像是骑在马背上,像是长在马背上。他的目光越过中线,落在北队那个穿白色骑装的青年身上。萧焕骑着一匹栗色骏马,马鬃编成无数小辫子,垂在颈侧。他手里握着球杆,杆头比寻常球杆粗一圈。他的目光也正落在裴熠身上,嘴角微微一挑,像是在说——裴翰林,马球不是用笔杆子打的。
裴熠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两道疤,是刻木匣时留下的。指节上有十五年的茧。这只手,握过笔,拉过弓,刻过木头,缠过布条。握过她的手。他握紧球杆。
铜锣响了。
二十匹骏马同时冲出。裴熠一马当先,惊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青队右翼斜插向中线。球杆探出,杆头的藤条弯钩准确地勾住朱红马球,往左一带——球从北队前锋的马蹄下滚过,滚向左翼的四皇子。四皇子接球,带球前突,北队两名后卫左右夹击,他被迫传回给裴熠。裴熠已经突入北队后场,萧焕迎面而来。两匹马对冲,速度都快到极致。萧焕的球杆朝裴熠的杆头劈下来——不是打球,是打杆。这是马球场上常见的粗野打法,杆头硬碰硬,轻则球杆脱手,重则虎口震裂。
裴熠没有躲。他的手腕一转,球杆贴着萧焕的杆身滑过去,像一条泥鳅从指缝间溜走。球还在他杆头。萧焕的球杆劈了个空,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偏了。就在这一瞬间,裴熠挥杆。球从萧焕的马腹下穿过,直飞北队球门。北队守门员飞身扑救,球从他的杆头上方一寸掠过,重重击在月洞门后的网底。
进了。第一球。青队得一分。
球场边爆发出欢呼声。四皇子策马冲过来,用力拍了拍裴熠的肩膀。“裴翰林!你方才那一下怎么过的萧焕?我都没看清!”裴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喘着气。他的虎口有些发麻——萧焕那一下虽被他卸了力,余劲还是震得他手发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杆的手指微微发红。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紧球杆。
北看台上,唐明德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膝上的帕子。她看见萧焕的球杆朝裴熠的手劈下去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看见他手腕一转,球杆滑过去了,球进了。她缓缓松开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桂花,是母后那条旧帕子的花样。青萝帮她绣的。她的指腹摩挲过那朵桂花,目光重新落在球场上那个青色的身影上。他的虎口微微发红,但他没有换手,没有停顿,重新握紧了球杆。她忽然想起校场上他给她缠布条时的样子——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每一圈都缠得整整齐齐。他从来都是这样,疼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紧。
第一局结束,青队三比一领先。裴熠进了一球,助攻两球。第二局北队调整战术,萧焕不再单打独斗,而是和另一名前锋打起了配合。北队连追两球,比分扳成三比三。萧焕进球后策马从裴熠身边经过,球杆在手里转了个花。“裴翰林,笔杆子和马球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裴熠没有说话。
第三局,香燃烧到一半。比分依然是三比三。球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马蹄踏起的黄土飞扬,骑手们的骑装被汗浸透,贴在背上。惊弦的鬃毛也被汗打湿了,但它依然跑得飞快,四蹄雪白在黄土中翻飞,像踏着云。裴熠带球突入北队后场,萧焕和另一名后卫双人夹击。他前后左右都是白衣,唯一的路是传出去。他眼角扫到四皇子正在左翼跑位,球杆一挥——球没有飞向左翼。球从他杆头挑起,越过萧焕的头顶,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萧焕抬头看球的那一刻,裴熠从他身侧掠过。球落下来,正好落在惊弦前蹄三尺处。他没有停球,直接凌空抽射。
球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飞向北队球门。守门员飞身扑出——指尖碰到了球,球偏了一偏,撞在门柱内侧,弹进了网窝。进了。四比三。
铜锣响了。比赛结束。
球场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四皇子策马冲过来,一把抱住裴熠的肩膀。“裴熠!你那个挑球过顶!你是人吗!”裴熠被他晃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他转过头,朝北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黄土和旌旗,隔着欢呼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他的目光找到了那个海棠红的身影。她正看着他。隔着整座球场,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放在心口上。
他也把手放在心口上。贴身的暗袋里,一个香囊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按了按那个位置。
西队对南队的比赛紧接着进行。西队以五比二胜南队。尉迟真骑着一匹高昌枣红马,在西队右翼横冲直撞,连进两球。他进球后朝北看台挥手,用带着河西腔的中原话喊了一声“福星公举”。满场大笑。
决赛——东队对西队。
裴熠骑着惊弦再次入场。尉迟真骑在他那匹高昌枣红马上,与裴熠在中线相遇。尉迟真用球杆敲了敲自己的马鞍,朝裴熠咧嘴一笑。他蓄了一把漂亮的卷胡子,笑起来胡子翘翘的。“裴翰林,我们高昌人打马球,不讲究战术。讲究——快。”裴熠微微点头。“领教。”
铜锣响了。
尉迟真说“快”,不是虚言。西队的打法确实快——球到脚下立刻传,人到空位立刻跑,从不粘球,从不犹豫。他们的配合行云流水,像一阵从西域刮来的旋风。第一局,西队连进两球。尉迟真进球后策马绕场一周,高昌的枣红马鬃毛飞扬,他朝北看台挥动球杆,卷胡子翘得高高的。
裴熠没有慌。他骑在惊弦背上,呼吸均匀。第一局结束前,他抓住西队后卫一次传球失误,断球后单刀直入,面对守门员轻轻一挑——球从守门员肩头越过,落入网中。一比二。
第二局,青队渐渐摸透了西队的套路。西队快,便用更快的回防压制他们的快攻。四皇子这一局拼了命,追云跑得口吐白沫他也不减速,连追带堵,硬是把尉迟真逼得三次传球失误。裴熠抓住其中一次,带球连过两人,在球门左侧小角度抽射——球擦着门柱入网。二比二。尉迟真策马经过裴熠身边时,没有再敲马鞍。他的卷胡子依然翘着,但眼神变了——不是轻敌的挑衅,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第三局,香燃烧到最后三分之一。比分二比二。裴熠的青色骑装被汗浸透了,卢氏绣的云纹贴在背上,被汗洇成深色。他的虎口磨出了血——萧焕第一场那一劈虽被他卸了力,余劲还是震裂了他虎口旧日刻木匣留下的那道疤。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球杆的握柄。他没有停。
尉迟真带球从右翼突进,西队三名骑手呈品字形推进,快如旋风。青队后卫且战且退,尉迟真忽然起杆远射——球直奔球门左上角。裴熠从斜刺里杀出,球杆高高扬起,在球即将越过门线的那一刻,杆头将将够到——他把球拦下来了。球落在他杆头,他带球转身,从自家球门前启动。惊弦四蹄腾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黄土。一人一马,从后场直插前场。西队三名骑手回追,尉迟真追得最近,他的枣红马和惊弦几乎马头相贴。裴熠身体前倾,几乎贴在马背上,左手控缰,右手握杆。他的虎口在流血,血顺着球杆滴下来,落在惊弦乌黑的鬃毛上。他没有减速。
最后一名后卫迎面而来。裴熠身体一晃,做了一个向右传球的假动作——后卫重心偏移的那一瞬,他从左侧突过去了。面对守门员,他没有挑射,没有抽射,而是轻轻一推。球从守门员脚边滚过,慢慢滚进球门。像把一颗蜜枣轻轻放进她手心。
进了。三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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